庄和初眉心一跳。
千钟又缓了缓,才道:“我还发现,那字迹,我认得。”
识字和识得字迹不是一码事。
学识字到现在,她就只能分辨得出两个人的字迹,一个是庄和初的,再一个,就是那晚在这院中,在这石桌旁,她陪着他一页一页烧尽的那堆课业上的字迹。
以庄和初的敏锐,再兜转着说,无异于使钝刀子割肉了。
“那急信上,是大皇子的字迹。”千钟反握住庄和初越发冰凉的手,一鼓作气道,“要真是他给裕王递的信,和他那半句话连起来想,我就猜,他那话兴许是想说,你没理由杀他,除非你知道……他跟裕王是一伙儿的。”
*
夜风徐徐,灯影幢幢。
春日像个心性未定的少年人,说来就来得极快,令人措手不及。
萧明宣记得清楚,十五那日坐在这水榭时,窗下的池面还冰封着,不过两日光景,坚冰已化开不少,断成一块块浮荡的冰舟。
悬在各个檐角的上元花灯是用琉璃做的,映在池中,金光流转,与夜空交相辉映,宛如天河泻地,遍目璀璨。
当窗的桌案上摆着一只烤羊,也被这连通天地的璀璨刷上一抹焦黄的油光。
裕王执着一把银光湛湛的匕首,一面慢条斯理地割肉,一面问向对面的人。
“想把庄和初弄到这里来,是你自己的念头,还是你母后的主意?”
对面的少年人通身紧绷着,绷得比烤羊被炙干的肉皮还紧。
“我……不知裕王叔另有安排,我只是觉得,既已不便再着人去他身边盯着,索性把人放到眼前来,这样,心里踏实。”
“你有什么不踏实的?”萧明宣头也不抬地冷哂。
“万一父皇那——”
萧明宣蓦一抬眼,截断那愈发紧绷的担忧,“你若是觉得,本王不如你耳目灵通,或是你母后不如你虑事周详,往后,这上上下下的人,里里外外的事,全由你来做主吧。”
“我、我不是……我只是,只是想,防患未然总归不是坏事——”
“屁话。”一声噎住对面的少年人,萧明宣不耐烦再看那张阵红阵白的脸,不急不忙地割下一块肉,转手放进碟子里,又割向下一块。
整个大皇子府后园已由裕王府侍卫团团地围紧,四围无声,一片清寂,锋刃与骨肉厮磨出的声响落到萧廷俊耳中,清晰得好像刮在自己身上一样。
萧廷俊一双手在桌案下紧了又紧,不死心道:“我不知防患未然错在何处,还请裕王叔赐教。”
“你是防患未然,还是心虚?”萧明宣不冷不热问。
对面的人又是一噎,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