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外,驾车的马夫声音歉疚,“夫人,老爷,真是对不住……刚刚那段路有些抖,但是也没法绕开。”
蔺瞻对这样的称呼感到愉悦,他与嫂嫂年龄相配,哪哪看着都简直天生一对,所以不管去哪儿,都会被人认为是年轻小夫妻,不像蔺檀,简直是老牛吃嫩草。
苏玉融红着脸,想要纠正这样的称呼,只是说了反而显得奇怪,哪有小叔子寡嫂同坐在一辆马车里的,苏玉融说是为了省钱,别人会信吗?
她只好瓮声瓮气地回答,“没关系的,不要紧。”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万幸的是,接下来的路平平稳稳,再没有像刚刚一样崎岖不平了。
苏玉融便又坐回了对面。
她的包袱里带了不少干粮,苏玉融拿出提前烙好的饼,分给蔺瞻时发现小叔子似乎有些失落。
马车驶入栗城地界时,恰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苏玉融将两人的文书交给官员核查完便与蔺瞻一起进城了。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
举目望去,满眼尽是水灾肆虐后的狼藉,低洼处的屋舍只剩断壁残垣,泥浆干涸后板结在墙壁与树干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印记。
原本应是良田千顷的沃野,此刻大多被厚厚的沙石淤泥覆盖,零星有几块地被勉强清理出来,插上了孱弱的禾苗,在风中瑟瑟发抖。
栗城,位处于江水下游,土地肥沃,鱼米丰饶,每年都会有许多商人拉着满车的板栗进京售卖,蔺檀与他提及此地的时候还曾笑着说,等秋天到了,就给她买糖炒栗子吃,那些从栗城运来的板栗最是鲜甜软糯。
苏玉融还曾期待过许久,只是如今,秋天到了,蔺檀却死了,而栗城也因为水灾,今年粮食没有收成。
街道虽已清理,却依旧显得空旷寂寥,许多店铺门窗紧闭,行人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呼吸间满是淤泥的土腥气,一派繁华凋零的凄凉景象,如何不让人唏嘘。
然而,细看之下,栗城官道已被疏通,要不然刚刚也无法进城,不少民夫在官兵的组织下,正沿着河道清理废墟,加固堤坝,重建家园。
虽然进度缓慢,但人们向生的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在断壁残垣间悄然萌发。
城内道路崎岖,不便于坐马车,苏玉融与蔺瞻便下来了,沿着街道寻找落脚之处。
走着走着,苏玉融的目光被岸边几个造型奇特的东西吸引了,那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簸箕,弧度巧妙,底部牵着活动的机关,不用人力便能自动运作起来。
她有些好奇,忍不住向附近一位老丈询问,“老伯,请问那是何物?看着很是别致,我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
老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哦,这个啊,是泄水篦,先前在栗城治水的一个官员画的图样,工匠按照图纸做的,能快速排出洼地积水,可好用了!上月底才被赶制出来,可惜那官员殉职了,没有看到这东西被造出来。”
老丈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摇了摇头,“唉,是个难得的好官啊,才二十出头呢,怎么就……”
苏玉融听完一怔,神情恍惚,意识到那老丈说的人是蔺檀。
他从前便经常坐在灯下画图纸,即便不用尺子,也能利落画出笔直的线。
苏玉融有时候会去农田里找他,给她送饭,蔺檀远远瞧见她,笑着跑过来,将自己的斗笠戴在她头上,两个人坐在树荫下说说笑笑,吃完饭,蔺檀又跑去农田里,朝她挥挥手,让她快回家,地里热。
他穿着灰扑扑耐脏的布袍,手里握着烧黑的树枝,在纸上涂涂画画。
雁北的庄稼收成一直不是很好。
那里的人很愚昧,觉得挖渠子损害地脉,影响风水,所以蔺檀第一次走进镇子,想要为大家造水车时,不仅没有人理会他,村长还带着一众村民,拎着锄头,差点将蔺檀打伤。
他身为一方父母官,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他的使命,所以没多久,蔺檀又再次前往了那个村镇,他不顾反对,让官兵们扛着水车进村。
村民们义愤填膺,将他围起来咒骂,说他是个奸臣,贪官。
蔺檀面不改色,划破手心,对天发誓,若地脉风水真的受损,天降神罚,他愿一人承担,生生世世永坠阿鼻地狱,绝不牵连村民,大家听后,这才没有继续纠缠,水车也成功安置在农田中,那一年秋,镇上的收成是往年的三倍。
听着老丈的话,苏玉融仿佛能想象出蔺檀在灯下绘制图样,与工匠商讨的身影。
一股混合着骄傲与尖锐痛楚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苏玉融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在人前失态,背过身去擦了擦泪。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侧的蔺瞻,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和微红的眼眶。
便不该让她来栗城,这里有太多与蔺檀有关的东西,她见了便会伤心。
蔺瞻立刻上前一步,站在苏玉融身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老丈探究的目光,他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售卖炊具的摊子,伸手指了指,语气自然地将话题转开。
“嫂嫂,你看那边卖的陶瓮,似乎与京城的不太一样,看上去好像更厚实一些,应该能更保温,我们初来乍到,以后总要开火做饭的,不如买一些?”
他的声音平稳,苏玉融顺从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一声,跟着他走向那个摊子,将心里泛起的悲痛悉数压了下去。
苏玉融打算在栗城住上一段时日,她一边沿着街道走,一边询问哪里有空院子出租。
大部分的房屋都在水灾时受损,苏玉融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位置与大小都适宜的院子,不算大,但结构还算完整,屋顶和院墙也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