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受礼法熏陶的君子即便盛怒之时也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蔺檀漠然看着他,继续平声说道:“至于你方才的那些行径……”
蔺檀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正房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怜悯,“靠着装痴卖乖,摇尾乞怜得来的一点关怀,便自以为能长久么?”
蔺瞻嘴角笑意一僵。
“苏姑娘心肠软,见不得人卖惨装乖。”蔺檀目光冷冷从少年身上刮过,“莫非你真觉得你靠这些手段得来的,是喜欢,是爱吗?不过是怜悯罢了,赏你两颗甜枣尝尝,就真的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瞧瞧你的样子多可怜,还有。”
他顿了一下,盯着蔺瞻如白瓷般碎裂的神色,一字一顿继续道:“就算我与她之间,确实受小人所迫和离了,可我至少真的与她做过夫妻,三书六聘,拜过天地,而你呢,蔺瞻,你有吗?”
语落,他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蔺瞻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从容。
从蔺檀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浓浓的不安便一直笼罩在蔺瞻的头顶,像是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落下,他害怕苏玉融心里还喜欢着蔺檀,害怕她忘不了两个人之间的旧情,终有一日会与前夫重修旧好,将他抛弃。
所以他恬不知耻地缠着苏玉融,渴望她的垂怜,以抚慰他摇摇欲坠的内心。
只有这样,蔺瞻才能确认自己至少目前还是被她在意的,可是人总是贪心的,想要的越多,便越害怕失去。
蔺檀短短几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剥开了他心里最不愿面对的卑劣与不安,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这么久来,苏玉融确实从来没有答应过,要与他永远在一起,要与他成亲做真夫妻,那些所谓的婚约,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说辞。
蔺瞻不是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只是每次都被苏玉融挑开话题去了,她从来没有松口承诺过要嫁给他。
蔺瞻不敢去思考背后的原因,是因为介怀二人叔嫂的关系吗?还是她放不下蔺檀,要为他守着。
“怎么,我说中了?”蔺檀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蔺檀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道:“苏姑娘从来就没有答应过说要嫁给你吧,什么未婚夫妻,都是你自己的妄言,念叨多了,把自己也骗了。”
蔺瞻被彻底激怒,攥紧袖中的拳头,“闭嘴。”
狭窄的厨房内蔓延着火药味,一触即发,蔺檀漠然端着那盆鸡食,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而蔺瞻满身戾气,胸口起伏,眼底杀意毕现。
好想杀了他,让他真的去死。
但苏玉融还在屋里,真杀了蔺檀,反倒叫他如愿,在苏玉融心里永远都磨不去了。
最终,是蔺瞻先移开了目光,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别开视线,不再理会面前的蔺檀,转身朝着另一边堆放柴火和水缸的角落走去,自顾自地打水添柴,准备烧水洗漱。
蔺檀也越过他出去了,院角圈养的那几只小鸡小鸭还饿着肚子,他走到篱笆旁,想起上次来时,看到苏玉融喂鸡的情景,便也学着样子,从碗里抓了一把谷粒,细细撒下。
小东西们闻到食物的香气,一股脑地涌到食槽前,毛茸茸地拱来拱去。
蔺檀蹲了下来,心不在焉地将谷粒撒在地上,小鸡们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啄食,可他心神恍惚,目光落在虚空中,连一只胆大的小鸡试探性地啄了他垂落的衣摆都浑然未觉。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先前在巷子里蔺瞻那些刺耳的话,又凌迟一般地回忆着苏玉融对蔺瞻自然而然的亲昵与心疼。
他嘲笑别人做什么呢,也就只能趁口舌之快了,蔺瞻虽然没有名分,可至少,苏玉融愿意主动亲近,而他呢,他得到的只有客气与疏离,只能在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偷得一吻。
巨大的失落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迷茫,不知所措,他对未来该怎么办忽然毫无头绪。
“兄长。”
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蔺檀闻声转过头去。
苏玉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而他沉浸在自身的情绪里,脸上的落寞与难过还未来得及收起,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那是苏玉融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不再是平日里温和持重的君子模样,他耷着眉,眼神脆弱。
她不由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苏姑娘?”
蔺檀回过神,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出来了?还病着呢,快回去躺着。”
他说完,又问道:“是来看这些小鸡的吗?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喂过了。”
苏玉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篱笆中,食槽里谷粒满满,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大概是吃饱了,肚皮圆滚滚的,正摇摇晃晃地乱窜,还有两只大的小鸡,精力格外旺盛,先是围着蔺檀的脚边打转了两圈,接着扑上前,低头啄他垂落的罗袍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