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心中满是厌烦与不屑,一个在别家长大,连话都不会讲的野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罢了,一边嫌大房丢人,弄了个这么不清不楚的孩子回来。
三房虽为嫡出,但上头一直有个大哥压着,好不容易熬到大房夫妇接连去世,蔺三爷本以为能顺利接手家族大权,谁知那偏心的老太太,临去前竟将全部私产都留给了大房那两个孤雏,这让他如何甘心?
于是,在大哥出殡那日,宾客云集,他买通一个赤脚道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颤抖着手指向队伍中,那个穿着孝服的小小身影,声音凄厉地道:“天煞孤星,刑克六亲!此子乃嗜血之相,将来必为大祸!”
那一刻,满堂哗然,所有看向那孩子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与厌恶。
“怪物……”
不知是谁先低语了一声,随后七嘴八舌的谈论声便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大房刚接回来的小儿子,是个煞星,难怪一回家就克死了爹娘!
蔺三爷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痛心疾首地站了出来,表示为了家族安危,不得不将这个不祥的侄儿送走。但因为蔺檀极力阻止,最后蔺瞻并没有被送去寺庙,但也只在能偏院里居住。
而他也顺理成章地,以侄儿年少为由,一步步将掌家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十几年过去了……
蔺三爷的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那个从小生活在偏院里,像个哑巴一样不会说话的小萝卜丁竟然长大了,不仅长大了,还悄无声息地考取了功名,这的确是一件让他意外的事情,他的儿子资质普通,仕途上没有什么成就,而早死的大哥却留下两个天赋异禀的儿子,尤其是蔺瞻,比他兄长识时务得多。
在蔺三爷眼中,无论是曾经寄予厚望的蔺檀,还是眼前这个阴郁难测的蔺瞻,既然都是蔺家人,那么本质上都只是光耀门楣的工具,是维系家族荣耀的棋子。
可一旦他们有了自己的心思,甚至敢反过来龇牙,那便需要敲打驯服,直至其重新变得有用且顺从。
“你能如此想……甚好。”蔺三爷缓缓开口,神情威严,“望你记住,蔺家是你的根基,家族荣耀高于一切。你兄长便是个反面的例子,为了个女人昏了头,自毁前程。你既明事理,就当引以为戒,日后在朝中,更需谨言慎行,一切以家族为重,你的前程,便是蔺家的前程,明白吗?”
“侄儿谨记三叔教诲。”
蔺瞻恭敬地磕了个头,这才缓缓起身。
他的示诚成功了,至少暂时,打消了蔺三爷的怀疑,降低了他的警惕,这老东西应当不会再去打扰苏玉融了,就是便宜了蔺檀,如此反倒方便他与苏玉融相处。
蔺瞻不悦地“啧”了一声,转身从主院出去。
翌日,便是省试放榜之日。
苏玉融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虽然前一日刚病过,胳膊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刚与蔺檀说开后没多久,她便觉得心焦,睡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恍惚想到蔺瞻似乎和她说过,正午的时候会放榜,她想去贡院外亲眼看看,只是刚提出这个念头,就被蔺檀拦下了。
“你胳膊上的伤还未好利索,贡院外人山人海,万一被磕着碰着如何是好?”
蔺檀蹙着眉说。
苏玉融小声嘀咕:“我只是伤了胳膊,又没伤腿,能走能跳的,别人撞我,我就躲开呀……”
蔺檀沉默一瞬,看着她因受伤和之前落水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换了个理由,“你病气未清,身子还虚着,那般拥挤嘈杂的地方,于你养病无益。若是再染了风寒,岂不是更让人忧心?”
他好言劝了一会儿,苏玉融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这才勉强按捺下性子,放弃了亲自前往的念头。
然而,她心里放心不下,坐在榻上,蔺檀找来给她解闷的书摊在膝上,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苏玉融目光时不时飘向院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蔺檀将她的焦灼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酸涩。
他知晓她这般惦念,全是为了蔺瞻。
明明两个人早晨刚解开心结。
可是他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他刚刚亲口许诺,愿意与别人分享她的爱,但真的面对这样的事情,又不免心中难捱。
“你安心在家等着,我去看看,一有消息就立刻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苏玉融闻言,眼睛倏地亮了,点着头连声道:“嗯嗯好!那你快去,仔细看看,莫要漏了!”
她那毫不掩饰的期盼和瞬间焕发的神采,让蔺檀心头那点酸涩更浓了些,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嗯,那你在家等我,桌上的粥记得喝,不然待会儿凉了。”
“好。”
贡院之外,果真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大家都在等着看结果,待榜单公布张贴出来时,蔺檀费力挤到近前,目光在上面逡巡
当看到“蔺瞻”二字赫然列在榜首时,他心中突然百感交集。
一面是欣喜,弟弟终究是凭借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条路,做兄长的怎能不高兴,一面是忧愁,弟弟比他更年轻,更优秀,让他在苏玉融面前,难免有几分自惭形秽。
是了,他比她大几岁,因为公务操劳,发中偶尔夹杂一根白丝,他都悄悄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