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游还欲说什么,决明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朝许擢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商叔和李伯也如蒙大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朝镇国公的方向匆匆行了个礼,互相搀扶着往后院去了。
三娘从柜台后走出来,许擢青抱着在肩上睡着的阿年交到她手上,轻轻拍她的背:“阿年乖,跟三娘去睡觉好不好?”
不想阿年却突然惊醒,紧搂着她的脖子哭道:“青姐姐陪我。”
许擢青柔声哄着,在她额上亲了亲:“青姐姐还有事要跟客人说,阿年最乖了,明天早上醒来给阿年买糖葫芦好不好?”
“不要!”
阿年挣扎起来,身子在她怀里扭动,双脚乱蹬,她哭喊道:“青姐姐,不要让坏人把阿兄抢走,阿年不要阿兄跟坏人走。”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稚嫩的哭声撕破堂中刻意维持的平静。
贾安平历经尸山血海也不曾动摇,但此刻也无法承受幼童哭喊的控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高大的身躯佝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脊骨。
贾知衡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方才在外头吹了半天冷风,总算将那股憋闷压下去几分,此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愠色。
一进门,就听见阿年那声带着哭腔的骂句,又见父亲脸色灰败,他顿时怒火中烧。
“放肆!”他厉声喝道,俊脸因愤怒而涨红:“哪来的野丫头,竟敢对国公爷无礼?”
方栩抬眸,眼神中寒光闪闪:“你说谁是野丫头?”
许擢青拦住他,摇摇头。她将阿年抱回怀里,轻拍小姑娘还在哽咽的身体,抬眼看向贾知衡:“世子,童言无忌。阿年不过五岁稚龄,只是见陌生人深夜持械登门,心中恐惧,口不择言罢了。难道实习要与一个不谙世事的幼童计较不成?”
她的话甚至称得上客气,可字里行间却绵里藏针。暗指阿年的话虽直白,却将对方理亏之处点明了。
贾知衡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红白交替,只能咬牙退后一步站到父亲身后,显然气得不轻。
阿年的小脸哭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她紧紧搂着许擢青的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遍遍重复:“阿兄不走……阿年不要阿兄走……”
许擢青听得心都要碎了,低头轻哄:“阿年乖,阿兄不走,阿兄永远都在医馆陪着阿年。”
方栩也伸手轻轻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朗声保证:“阿年不怕,阿兄发誓,永远不会离开阿年,也永远不会离开医馆。”
“医馆就是我们的家,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亲人。阿兄和阿年,只有这一个家,也只有这些亲人。”
阿年抽噎着,看看方栩,又看看许擢青,终于慢慢止了哭声。她伸出小手指,勾住方栩的小指:“拉勾……”
方栩与她勾住小指,轻声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许擢青趁机哄她:“阿年现在相信了吧?跟三娘去睡觉,明天一早,阿兄一定在院子里练剑给你看。”
孩子的情绪就像五月天,来得快,去得也快。阿年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头,乖乖让三娘牵去歇息。临走前,她还朝方栩和许擢青挥了挥小手。
几厢欢喜几厢愁,贾安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栩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匕首,捅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只有这一个的家,只有这些亲人。
这些话从他失散了二十余年的亲儿子口中说出,毫不掩饰心中的疏离,抗拒与恨意。
纵然他戎马半生,见惯了生离死别,也对中野的抗拒有所预料。可当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时,老将心中仍泛起苦水。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身象征权势与威仪的大氅,此刻只显得他更为孤寂。
许擢青看在眼里,心中轻叹。可怜天下父母心,纵然是叱咤风云的国公爷,在失散多年的骨肉面前,也不过是个苍老无力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