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什么山野强人?
这分明是……是从那滔天漩涡中心跌落出来的、本该在朝歌或某个秘密行宫里的人物!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如此狼狈?
想到朝廷明发的废后诏书上那些严厉的措辞,再想到关于这位前王妃“私通叛将”、“悖逆潜逃”的骇人指控,庄仲只觉得头皮发炸,这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然而,电光石火间,多年宦海沉浮锻炼出的本能,以及一丝隐藏在文人怯懦外表下的、对机遇的敏锐嗅觉,竟压倒了最初的恐惧。
他猛地一把推开还想说些什么的县尉,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抢上前几步,在周围差役兵丁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朝着场中持匕戒备的妇姽,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带动了旁边不明所以但极会看眼色的县尉,以及几个反应快的亲随。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周围那数十名原本剑拔弩张的差役兵丁,虽然懵懂,但见县令大人如此,哪还敢站着,稀里哗啦也跟着跪倒了一片。
城门口的空地上,顿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高大憔悴的女子持匕孤立,周围却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吏兵丁。
庄仲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变调,却努力说得清晰:
“赣……赣南县令庄仲,拜……拜见王妃殿下!臣……臣等有眼无珠,冲撞凤驾,罪该万死!万死!”
“王妃殿下”四字一出,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跪着的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许多本地的差役或许不明就里,但一些北方来的、或是消息灵通的兵丁,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看向妇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妇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
手中的短匕微微下垂,警惕的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为首那个瑟瑟发抖的县令身上。
从“山野强人”到“王妃殿下”,这称呼的转换,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她干涸已久的、属于权力与尊荣的记忆。
尽管她知道自己是“废后”,是“悖逆之人”,但此刻,在这偏僻小县,在这群跪伏于地的官吏面前,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属于摄政王妃的权威与自信,竟如潮水般重新涌回,暂时压倒了惶恐与羞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尽管衣衫破旧,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将短匕随手丢在地上(这个动作让庄仲等人心头一松),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略显沙哑的平静,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既知是本宫,还不速去准备!本宫要一处绝对干净、安静的屋子歇息,即刻备好热水、洁净衣物,还有……两个细致可靠的女仆伺候。此间之事,不许声张,若有半分泄露……”她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尔等尽皆知悉朝廷诏书,当知后果。”
庄仲伏在地上,连声应道:
“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臣即刻安排,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嘴半句!请王妃殿下随臣来……不,请王妃殿下稍候,臣立刻让人清理出最好的客舍!”
他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尘土,立刻指派心腹去办,自己则躬身垂首,极其恭敬地引着妇姽往城内最好的驿馆(实则是本县唯一一家稍像样的客栈)走去,一路让官差呵斥开闲杂人等,如履薄冰。
安顿好妇姽,他又嘱咐驿丞和临时找来的两个相对干净的妇人小心伺候后,随即,庄仲飞奔回自己位于县衙后院的宅邸。
一进门,就撞见了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妻子周氏。
周氏见他官帽歪斜、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没好气地骂道:
“跑什么跑?见鬼了不成?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这破县城的穷酸衙门,能有什么大出息!”
庄仲却一反平日惧内的常态,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眼睛发光,压低声音急促道:
“夫人!夫人!莫嚷!天大的机会!天大的机会落到我们头上了!”
周氏被他抓得生疼,又听他胡言乱语,更是恼火,一把甩开他的手,叉腰怒道:
“机会?什么机会?你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就是举孝廉,结果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赣南小县!还能有什么机会?是郡守大人要提拔你了?还是州府里有了空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总不会是……金陵的两江总督府上来人,看上你这榆木疙瘩,要调你去当大官了吧?”
“哎呀!不是郡守,不是州府,更不是总督!”庄仲急得跺脚,凑到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是天家!是天家的人!”
周氏一愣,随即嗤笑:“天家?哪个天家?现在这世道,南楚司马家的天早就塌了,那些皇族王孙跟过街老鼠似的。大虞的天家……也快死掉差不多了。。。。。”
“是大虞摄政王韩月殿下!”庄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周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韩月殿下?他……他不是在朝歌,或者在襄阳行辕吗?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你莫不是失心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