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一名被临时指派来伺候的粗使仆妇,在门外怯生生地禀报:
“启禀……夫人,县令老爷带着好多人,说是从金陵来的武士老爷们,已经到了驿馆外,说是……说是来接夫人回朝歌的。”
妇姽浑身剧震,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
金陵来的武士?韩玉派来的人?这么快?!
回朝歌……这三个字,此刻听在她耳中,不再意味着归家的安宁与尊荣,而是通往未知审判、甚至可能直抵黄泉的幽深之路!
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逃避,但理智告诉她,此刻已无处可逃。庄仲那点小心思,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妇姽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她强行敛去,重新复上了一层冰封般的、属于“前王妃”的矜持与高傲。
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庄氏姐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更衣。本宫……要见见金陵来的人。”
赣南驿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两名庄仲精心挑选的健仆缓缓推开。门外并非预料中的夜色深沉,而是火把通明,甲胄森然!
凛冽的夜风卷着火光扑面而来,妇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看清门外景象,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心尖仍是猛地一颤。
驿馆前不算宽敞的空地上,黑压压肃立着一片钢铁丛林。
当先一人,身披赤色山文铠,外罩玄黑绣金斗篷,胯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身姿挺拔如枪,火光映照下,一张英丽中透着冷冽的面容,正是韩玉麾下头号女将,秦绯云。
她身后,是整整一百名全身覆甲、只露双目、手持长槊、腰佩横刀的重装骑兵。
铁盔上的红缨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沉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在这一片冰冷铁甲的核心,簇拥着一辆庞然大物——一辆由十二匹毫无杂色的纯黑骏马牵引的巨型马车。
车厢竟是以厚重的黄铜整体铸造,打磨得光可鉴人,在火把照耀下流转着沉甸甸的金属冷光。
车厢四角雕刻着模糊的凤纹,车窗紧闭,挂着厚重的深紫色绒帘,与其说是座驾,不如说更像一座移动的、华丽的囚笼,或者说……棺椁?
这排场,这阵势,与其说是“接驾”,不如说是“押解”!
妇姽的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个女儿搀扶着她臂弯的手,能清晰感觉到她瞬间僵硬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与马匹气息的空气,强行稳住心神,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投向马背上的秦绯云。
“秦将军……”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般阵仗……是要送本宫……‘上路’了吗?”
“上路”二字,她说得又轻又慢,仿佛舌尖舔过刀刃,带着无尽的寒意与自嘲。
话音未落,马背上的秦绯云已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快步走到妇姽面前三步之处,单膝触地,甲叶铿锵作响。
她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恭敬,却毫无温度,如同她身上的铠甲:
“臣,秦绯云,奉两江总督韩大人钧令,率亲卫一百,特来护送夫人前往朝歌。沿途一应安全事宜,由臣等负责。至于其他,”她顿了顿,依旧垂首,“臣只知奉命护送,安全抵达,其余概不知晓,亦不敢过问。”
“奉命护送……其余不知……”
妇姽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干笑了两声,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异常突兀而苍凉,“好,好一个奉命行事。韩子瑜(韩玉表字)倒是会调教人。”她不再看跪地的秦绯云,目光扫过那辆巨大的铜马车,又瞥了一眼身后脸色发白、紧紧依偎着她的庄淑英、庄淑华,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近乎偏执的、想要抓住点什么以维持体面的冲动。
她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少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仿佛她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王妃:“这两个丫头,伺候得还算周到。本宫用惯了,带着一起走吧。”
秦绯云抬起头,英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庄氏姐妹,似在权衡。
护送名单上并无此二人,多带两人便多一分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