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的血腥插曲之后,通往朝歌的路途,便被笼罩在一层更加厚重、更加无孔不入的沉默与监视之中。
那辆沉重的黄铜马车,如同被众星拱月般,又被一层无形的、由清一色女性构成的冰冷围墙所环绕。
十五名女兵,五人一组,分别身着警政司的玄黑制服、监察厅的暗灰劲装、以及两江总督府的赤色轻甲。
她们面容或英气、或冷冽、或肃穆,手持不同的制式兵刃——警用短弩与铁尺,宪兵佩刀与锁链,军中制式横刀与圆盾。
她们以马车为圆心,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坚不可摧却又彼此戒备的环形防线。
这十五双眼睛,不仅要警惕外界的风吹草动,更在有意无意间,互相扫视、互相审视。
她们代表着背后三方不同的权柄与意志,护卫是明面上的职责,互相监督、确保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对车内那位“特殊人物”施加超出命令范围的影响,才是这精妙布置下的深层逻辑。
空气因她们的沉默与警惕而近乎凝滞,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敲打着冬日坚硬的路面。
而在队伍的前方阴影处,后方视线死角,乃至两侧稍远的密林岗丘上,总有几道如同鬼魅般、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不发一言,不露全貌,但队伍中核心的几位主官都清楚,那是情报总长姬宜白麾下最神秘的“葵”组高手。
他们如同附着在队伍阴影上的蝙蝠,用更专业、更阴暗的方式,清扫着前路可能的威胁,同时也将整支队伍置于另一重无情的监控之下。
行程变得异常规律且沉闷。
每日天色将晚,早有提前接到飞骑传令的沿途州县官员,诚惶诚恐地在预定地点清理出营地,搭建起虽然简陋但绝对干净保暖的帐篷,烧好滚烫的热水,甚至备好了符合“贵人”口味的精细饮食。
妇姽再也无需担忧食宿,黄铜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毯,暖炉常燃,庄氏姐妹的伺候无微不至。
然而,这种被精心安排的“舒适”,对她而言,不啻于另一种更加煎熬的囚禁。
身体不再受冻馁之苦,心神却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油锅。
日复一日看着窗外几乎不变的、被严密监控的风景,听着车轮单调的滚动声,感受着那十五道(以及更多道)冰冷目光无所不在的“保护”,她开始不可抑制地回忆起与刘骁在庐山、在山野间那段短暂而颠沛的时光。
那时固然清苦,食不果腹,夜不能寐,但至少……有真实的拥抱,有不顾一切的激情,有脱离了所有规矩束缚的、短暂而扭曲的“自由”。
刘骁粗粝的手掌,炽热的眼神,甚至他烹制那些难以下咽食物时笨拙而专注的模样,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令她心尖发痛的诱惑力。
她也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幻想着如何挣脱这铁桶般的护送。或许可以假装病重?或许可以收买某个女兵?或许可以趁着混乱……
但每当这些念头升起,窗外那些如同雕塑般沉默而警惕的女兵身影,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葵”组暗哨,以及脑海中浮现的、韩月那张日益威严冷酷的脸庞,还有他麾下那已然铺陈至天涯海角的庞大帝国机器,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她那点可怜的妄念碾得粉碎。
天下之大,竟似再无她妇姽可遁逃之处。
刘骁在哪里?
桑弘、慕容克他们在哪里?
是死在了西南的瘴疠密林,还是真的逃到了化外之地?
她一概不知。
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看似高悬,实则命运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一日午后,队伍行进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官道。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浓重的、灰白色的雾气从山林间、溪谷里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迅速吞噬了远山近树,将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片能见度不足五十步的迷蒙之中。
空气湿冷粘腻,马蹄声和脚步声都变得沉闷而压抑。
秦绯云立刻下令提高警惕,收缩队形,女兵们的警戒圈也随之缩小。
就在队伍小心翼翼地在雾中前行了约半个时辰后,前方浓雾突然一阵不自然的翻滚。
紧接着,几道全身包裹在深灰色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覆盖着只露双眼面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道旁枯木与雾气的掩护中悄然现身,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队伍最前方。
为首一名灰衣人抬手亮出一面非金非木、造型奇特、刻有复杂蝙蝠与荆棘花纹的令牌,在昏沉的天光与雾气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这正是情报局最高级别行动组“葵”组的身份标识。
“各位大人,请止步。”
那灰衣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秦绯云策马上前,赤色斗篷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