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回椅中,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下,还需要这面‘大虞’的旧旗,再挂一段时间。但宫里那个位置,也不能总空着,或者让一些不识趣的人惦记。”
管邑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殿下是想……扶持一位新的……‘皇帝’?”
“不错。”
我点点头,“要一个听话的,懂事的,不会给我惹麻烦的傀儡。年纪太大,心思多,不好控制;年纪太小,容易被人利用,教养起来也麻烦。二十以内,十五以上,最好。性子软糯些无妨,甚至更好。”
管邑略一思索,道:
“符合殿下条件的虞氏皇族旁支,倒还有几位。容臣想想……嗯,先帝堂弟,信郡王虞昭之孙,名唤虞璟,今年似乎刚满十七。其父早逝,家道中落,一直郁郁不得志,性子据说颇为怯懦,深居简出,不与朝中大臣往来。还有一位,是更远支的,原安乐侯之子,虞瑜,年十六,读书尚可,但体弱多病,亦无甚主见……”
我听着管邑的介绍,心中迅速权衡。最终,我做出了决定:
“就那个虞璟吧。十七岁,年纪合适。家道中落,缺乏倚仗,更容易掌控。性子怯懦更好,免得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去安排,先以抚恤宗室、彰显仁德的名义,给他个虚衔,比如‘嗣信王’,接入宫中‘读书’。找几个老实本分、学问尚可但绝无野心的老学士去教他,内容嘛……以经史为主,多讲讲‘恭顺谦退’、‘天命有归’的道理。衣食住行按亲王例,但不许他与任何外臣、尤其是军中将领接触。把他给我‘养’起来,明白吗?”
“臣明白。”管邑肃然应道,“定会安排妥当,确保这位‘嗣信王’殿下,安心‘读书’,不闻外事。”
“嗯。”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夜空。
朝歌的雪,似乎快要停了。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一个懦弱的傀儡皇帝,一座尚未建成的新都,一个被囚禁静思的侍卫长和才女,还有一辆正驶向最终审判的黄铜马车……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只等我落下那决定乾坤的最后几手。
翌日上午,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铺洒在朝歌内城覆着薄雪的青瓦之上。
那辆跋涉千里、承载着无数风波与耻辱的黄铜马车,在数百精锐的严密“护送”下,终于驶入了摄政王府侧后方一条僻静的巷道,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座早已收拾出来的、外观清雅但守卫森严的小院门前。
我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出现,只是在高处书房的窗后,冷漠地注视着马车被引入,看着那个即使穿着粗布衣裙也难掩异常身姿的女人,在庄氏姐妹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却依旧挺直脊梁地步入院门。
院门随即沉重关闭,隔绝了内外。
午膳过后,我摒退左右,独自一人,沿着覆雪的石径,走向那座小院。
没有带侍卫,甚至连关平都被我留在了外面。
看守院门的,是几名绝对可靠、且对妇姽毫无旧情的哑仆,见我到来,无声地行礼,打开了门锁。
院内很安静,积雪被打扫得很干净,露出青石铺就的地面。几株老梅在墙角孤零零地开着,散发冷香。正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一应家具用度都是上好的,甚至比她在庐山的木屋、赣南的驿馆都要好上无数倍。
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她身上惯用的、一种清冷馥郁的香气。
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盛装华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未施粉黛。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几日不见,她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但眉眼间的疲惫与那种深入骨髓的憔悴却难以掩饰。
看到是我,她眼中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闪过——惊讶?
期待?
恐惧?
哀怨?
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起身,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激动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走到她面前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同样沉默地看着她。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王爷……要如何处置妾身?”
没有哭诉,没有辩解,没有故作的柔弱,甚至没有用“月儿”或任何亲昵的称呼。这平静之下,是一种认命,还是另一种以退为进?
我扯了扯嘴角,回答得同样平淡:
“处置?本座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