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江寄余习惯了任何事都一个人,他常常缩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端着画板一画就是半天。他最喜欢画的是植物,学校里的银杏、朱槿、绒球花……通通被他画了个遍。
只要沉浸在画里,就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就不会知道别人在讨论什么,就不会难过自责。
这也成了他以后面对恶意时下意识用的手段,不听不看,封闭自己。
十七岁的江寄余也最喜欢雨天,一到雨天,整个世界就会变得空荡荡,那些讨厌的人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江寄余只拿了把雨具,迈入雨幕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路上行人匆匆,连车也少了许多。
他走在桂花道下,雨水洗涤过的树木散发着阵阵清香,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穿过屋檐、林荫、天桥,最后蹲在公园的江边发呆。
翠绿的水面在雨丝砸入时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捏着冰凉坚硬的伞柄,望着升起雾气的江面,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小伙子,你蹲在这里干嘛呢?”
江寄余回过头,那是一个拎着菜的阿姨,她皱着眉关切地看着他。
江寄余心里却茫然一片,他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皱起的眉、抿起的唇和张大的眼睛,很奇怪,学校里那群人欺负他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但这个阿姨并没有作出把他推进水里之类的相似举动。
很奇怪。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脑子混乱一片,答不出话。
见他呆愣愣的,阿姨直接把他拽了起来,往公园跑道内的草坪上去,边走边絮絮叨叨:“我说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想不开了,明明人生还有大好时光,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呢?你瞅瞅现在到处都是各种精神心理疾病,哎呦真该学学我这心态……”
后面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去了精神科医院,然后拿到了一份情感共鸣障碍症的报告。
医生要他多出去走走,要他多和人交流。
于是江寄余便照做了,每到假期和周末,他一改往态,不再躲在某个角落闷头画画,疯狂地往外到处跑,直到精疲力尽。
江家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一样,但他也不在乎了。
好转时是在上大学后,他远离了那个噩梦般的高中,心底那点对大自然的向往吸引着他不停地往外走。他像突然突然开窍的病人,尝试着每天和路人说一句话,一个月后是两句,再三句……
那时他遇到了季向松,于是有了第一个好朋友,随后他试着去支教,去做志愿,去救助流浪动物。
医生也惊讶于他飞快的成长和改变,认为他是奇迹般的存在,能够成功自救。
只有江寄余自己知道,那份不安只是被埋在了心底,被打磨许久的棱角变得软润无害,他会下意识对人露出微笑,过往的经历让他轻易察觉到他人的轻微变化,从而作出相应的动作。
这些在往时用以自卫自救的本领有了新的名字,温柔、贴心、细腻。
医生总说他的生命力像植物一样顽强,他喜欢这个比喻,他喜欢柔软绿叶覆在掌心的感觉,喜欢植物汁水的微涩,喜欢代表新生的嫩芽。
于是他就像一株植物那样,历经许多年新雨冲刷,洗掉那几年陈旧梅雨季生的霉斑。
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温柔”的人,好像真的成功自救了,但那层模糊的塑料膜还在,他不知道别人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闯入一个白发少年的生活里。
鲜活、阳光、滚烫都变成了具体的情绪,冰凉黏腻的梅雨闯进了新鲜的色彩,变成一场盛大的太阳雨。
塑料膜被他凶巴巴地撕破了,冲进去揪着江寄余问他什么时候才肯喜欢自己。
江寄余指甲深陷进被褥间,紧闭的眼角滑下湿漉漉的水痕,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
他仿佛梦见林舟此傲娇地撇着嘴却忍不住偷偷朝自己看来,排队等了许久的手工奶茶却说是搞活动送的,然后不容置疑塞到他手中。
他想起林舟此翻出结婚证不顾一切发了澄清帖子,想起他冲进学校里脸色很臭地骂闹事的家长,想起他委屈又生气地质问自己凭什么不喜欢他。
那些回忆历历在目,好像昨天才经历过,走马灯一般一遍遍放映着。
最后一次,那张绝望哀求着他的脸,眼睁睁地瘫倒下去,难以置信的眼眸直直刻在了他脑中。
他想,或许他早就喜欢上林舟此了,他应该早点告诉他的。可他总以为时间很多,总以为每一次心动和触碰都是巧合。
爱意如晨雾,在意识到它是雾之前,人已身在其中被打湿衣衫。
江寄余骤然惊醒,他拖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洁白如玉的手臂上是湿湿的冷汗,这几天消瘦了许多,脸上尽是苍白的病态,眼尾一直泛着病恹恹的红。
他想小兔崽子了,想的要命。
枕边的手机屏幕停留在拨号界面,上面是一串熟悉无比的号码,屏幕迟迟没有熄灭,但那通电话也没有播出去。
江寄余吸了吸鼻子,抽了张纸巾抹去脸上脖子上的汗渍,强撑起来吃了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