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国向来不服寡人,此次寡人定要将其生擒,献于太庙。”
“遂国易灭,鲁国难灭。只要鲁侯心服,愿奉齐国为盟主,就已足矣。”
“如鲁侯果然心服,饶他一命,也就罢了。”齐桓公勉强说道。他知道管仲并不想在此时此刻炫耀兵威,能使其愿意征伐鲁国,已是不易。他应该适可而止,不必“得寸进尺”。他既然称管仲为仲父,就要对管仲表示出相当的尊重之意。
齐桓公与管仲商量已定,走出馆舍,与陈、蔡、邾三国诸侯相见,再也不提“请各位发倾国之兵,随同寡人讨灭叛逆”的话。陈、蔡、邾三国诸侯松了口气,趁机表示告辞之意。齐桓公当即答应,摆宴相送,并亲自乘车,将三国诸侯送出十里之外。
诸侯们都已离去,齐桓公也该回往临淄,整顿兵车,先灭遂国,再伐鲁国。然太卜算定五日之后,国君才宜离开北杏。管仲只得先回到临淄,整顿兵车。齐桓公留在北杏,等待吉日。
北杏之地甚是荒僻,遍地野草却少有林莽。野物不多,只一些狼、狐、兔、鼠之类。齐桓公性喜游猎,可是在野草间奔忙一整天后,并无什么收获,只得扫兴而归。他对狼、狐、兔、鼠之类的小野物不感兴趣,只想猎获虎、豹、熊、犀、野牛、野猪等庞大威猛的野物。
平日在游猎之余,齐桓公最爱与宠姬们嬉笑欢乐。可是这次他只带着卫姬一人来到了北杏。偏偏卫姬这几天身子不适,呕吐不止,不仅不能给他带来半点欢乐,反而让他见之生厌。齐桓公回到馆舍,却不愿走进内室,闷闷地在廊柱间徘徊着。
忽然,悠扬的乐声自内室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在歌唱一首郑国歌曲,曲子歌颂了青年猎人英俊而又勇武。齐桓公极喜欢这首郑国歌曲,尤其是在行猎之后,更要听宠姬们唱这首歌曲。此刻听到卫姬的歌声,齐桓公心中的郁闷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立刻奔进了内室中。但见在众乐女的环绕下,卫姬长袖飘飘,且歌且舞,娇媚动人。
齐桓公似喝醉了一般,脚步踉跄,拥着卫姬一阵乱蹦乱跳,直到累得瘫倒在席上,呼呼直喘粗气。卫姬仍是精神十足,半跪在齐桓公身边,轻轻捶打着齐桓公的肩背。
齐桓公大感舒服,问:“爱姬今日如何好了,不再呕吐?”
“馆舍中有一庖人善调五味,闻听妾身不适,遂进九珍之汤。妾饮之如同甘露,顿觉神爽身轻,又能伺候主公了。”卫姬说道。
“不错,近日饮食,大是精美,比宫中之味更为可口。”齐桓公也不觉赞道。
“既是如此,主公何不将此庖人带回宫中,日日品尝美味?”卫姬问。
齐桓公心中一动,命牛滚儿传庖人前来,他有话要问。不一会,牛滚儿已将一个年约三旬、身体胖大的庖人带进了内室。
“雍人易牙,见过主公,愿主公万寿无疆!”那庖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这万寿无疆的颂语,只有在朝会大礼之时,齐桓公才会听到。此刻他见一庖人也会以此颂语行礼,心中大为高兴,问:“原来你是雍人。听说此地人多为巫者,不知是也不是?”
“正是,小人先前也曾为巫。”那叫作易牙的庖人答道。
“哦,原来你也是巫者。怎么又成了庖人呢?”齐桓公大感兴趣地问着。
“巫者,专以神鬼之语骗人钱财,实为邪人。主公贤明英伟,人人称赞。小人生为主公之臣民,实为万幸,岂敢以鬼神骗人?故洗心革面,学庖人之艺,为盛世良民。”易牙又磕头说道。
齐桓公大喜,道:“你不做邪人,愿为良民,实为贤者。寡人今欲带你回宫,命你为宫中司庖,你愿不愿去?”
“主公天恩,小人岂敢不从。”易牙心中狂喜,连连磕头,砰然有声。宫中司庖,虽然仍是名列匠人,却为庖人之首,已算是个“官儿”了。
“你也不必如此多礼。只要你能善进美味,寡人自是大有赏赐。”齐桓公说着,话锋一转,又问,“你那九珍之汤,为何名为九珍?”
“九珍,乃燕窝、蜂蜜、牛乳、樱桃、酸李、苦杏、熊掌、鹿胎、猴脑和之而成,有身之妇人最宜进食。”易牙道。
“原是如此。九珍之中,燕窝最是难得,听说须趁涨潮之时,乘小舟于海岛,攀高崖而采之,不知是也不是?”齐桓公问。
“正是。只不过臣之燕窝,得之甚易,乃有人常常献之耳。”易牙道。
“这人能将此珍贵之物献上,倒也忠心,但不知其人为谁?”齐桓公问。
“此乃小人之友竖刁也。”易牙答道。
“竖刁,哪个竖刁?”齐桓公皱眉问着,他又想起了微服“**奔”的不愉快之事。竖刁在巧妙地掩饰了他的“**奔”痕迹后,曾至宫门求见他,要他兑现诺言,允其入朝为官。齐桓公也答应了竖刁的请求,让其去见鲍叔牙,量才授予其官职。后来听说鲍叔牙让竖刁做了市吏,专管收税。
“小人之友竖刁,曾蒙主公厚恩,赏为市吏之职,感激不已,常怀报效之心。因见小人在此侍候主公,特献家藏燕窝,使小人得以做成九珍之汤。”易牙道。
“啊,想不到那竖刁竟对寡人如此忠心。”齐桓公感叹道。
“竖刁在小人面前,无日不称颂主公,因欲求见主公而不得,以致体病,奄奄一息。小人不忍见其病亡,冒死恳求主公,请赐其晋见。”易牙再次磕头说道。
“什么,那竖刁不能见到寡人,竟至病倒了吗?”齐桓公大为惊异。
“小人不敢欺骗主公。竖刁常言,他父母早亡,心中已将主公当作了父母,一日不见便睡之不宁,食之不安。”易牙道。
“主公如此天恩,实为古今少有,小人感激不尽。”易牙涕泪交流地说道。
“你爱友如此,实为大义之人。寡人今日不仅得一良庖,还得一贤臣矣。”齐桓公高兴地说着,竟破格让易牙留在内室,与他一同观看女乐,并饮酒助兴。易牙诚惶诚恐,不敢抬头,一副憨厚之相,饮得两杯,便呛得脸红脖子粗,举止失措,引得齐桓公哈哈大笑。
吉日来临,齐桓公拥着卫姬,乘高车回到了临淄。易牙跟在车后,依然是那副诚恐的憨厚之态。管仲亲率百官,至城外迎接齐桓公。齐桓公下车慰勉百官一番,然后在百官的簇拥之下登上朝堂,接受百官的祝贺——祝贺主公已成列国盟主,威名震于天下。
什么列国盟主,前来立盟的诸侯只有四个,中间又跑了一个,这算得是列国盟主吗?哼,说什么威名震于天下,分明是丑名传于天下。齐桓公高坐在朝堂之上,脸上笑着,心里却满是懊丧之意。
管仲看出齐桓公内心的不悦之意,下朝之后,没有回到他的相国府中,而是驱车直向鲍叔牙家中奔来。他是鲍叔牙府中常客,不须通报,便可直入内堂之中。鲍叔牙正坐在案前,翻动着一堆堆的竹简,眉头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