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完见齐桓公退兵,立即乘小车飞驰至汉水之滨,将他和齐国君臣的一番“舌战”告知楚成王,请楚成王准备包茅,上贡周室“谢罪”。
楚成王听说屈完一番话就使齐桓公兵退百里,认定齐兵惧楚,争战之心大起。
令尹子文道:“我楚国乃天下大国,岂可失信于人?今屈大夫以大王之名,答应入贡,不可反复矣。若楚反复,必使齐人羞怒,当以死力来战,必难相敌。”
“齐国臣子亦有好战者,主公反复,是授其口实也。”屈完亦说道。
楚成王无奈,只好答应上贡“谢罪”,仍以屈完为使者,授其代行君命之权。
既然自承有“罪”,对于八国之君,就该备上一份“劳军”的厚礼。楚成王令人回转郢都,启开府库,装上八大车黄金,交给屈完。又采集一车上好包茅,以宗室之臣相陪,跟随屈完北上召陵。
看着满车的黄金,楚成王极不舒服,心中道,自我楚国立国以来,只有取之于人,哪有送之于人呢?齐、鲁、宋诸国也还值得楚国相送黄金,那许、郑诸国乃是楚国网下游鱼,又岂能受我楚国的厚礼?哼!将来本王一定要从你们那里十倍收回这些厚礼。
见屈完带着包茅而至,齐桓公大为高兴,对其礼敬有加,待若上卿。管仲令太卜测得吉日,请齐桓公率列国之君,验看包茅。验看完毕,屈完送上八车黄金,作为劳军之礼。列国诸侯这才高兴起来,有了些“战胜”楚国的感觉。
虽然一车黄金离他们预想的所得差了许多,但毕竟是不战而获,来得甚是便宜。何况楚国本是天下第一大国,能得到楚国的“礼敬”,也足可夸示天下,大有荣耀。
齐桓公得意扬扬,问着屈完:“不知大夫观看过我中原兵威否?”
屈完拱手道:“在下僻居南蛮荒地,并未有幸目睹中原兵威,今日若能观之,当大慰平生。”
齐桓公当即传命管仲布下战阵,他和屈完同乘高车,依次向前看。但见八国之兵各占一方,连绵不绝,此进彼退,井然有序。且部伍整齐、衣甲鲜明,戈矛闪亮,士气高昂。
啊,这中原之兵果然非同小可,我楚国若贸然而战,胜负当真未可料定。屈完心中正暗暗吃惊,忽听齐国军阵中鼓声大作,紧接着七国军阵中亦是鼓声相应,轰隆隆一阵紧似一阵,如千万个巨雷一齐炸响,直似天崩地裂一般。
鼓声中,齐国三军阵形变幻,乍分乍合,疾如劲风,快若闪电。更见那矛戈齐举,旌旗飞卷,众兵卒忽前跃、忽后纵,势若猛虎,矫若游龙。屈完身后的几个仆从看得目瞪口呆,脸色苍白,双腿发抖。
齐桓公面露骄傲之色,对屈完说:“寡人有此锐卒,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矣!”
屈完一笑,道:“贤侯之所以能够主盟中原,代天子号令诸侯,乃是以德服众,上尊王室,下扶弱小之邦。我们楚国敬重贤侯,亦畏服贤侯之德耳。若贤侯欲以武力屈人,则楚国城池还算坚固,又有汉水之险,且可驱使千乘兵车。吾恐贤侯纵有甲士百万,也未必有所用耳。”
齐桓公听了,犹如被人迎头浇了一瓢凉水,从骄狂中清醒过来,呆了半晌,才说道:“大夫真乃楚之栋梁,寡人深敬之矣。今欲与贵国盟好,大夫愿否?”
“楚乃蛮夷之邦,得盟主如此看重,敢不从命?”屈完拱手施礼道。
当日,八国之军各派士卒,合力在大营中筑起了一座土坛,齐桓公手执牛耳,行盟主之礼。管仲为司盟。屈完代行楚君之命,与列国诸侯一一见礼,共立盟约,誓言互不侵犯,和好通婚,结为兄弟之邦。然后,屈完又替蔡侯赔罪,请求齐国释放蔡侯。齐桓公痛快地答应了屈完,同时也请楚国放回掳走的郑、许诸国臣民。屈完亦向郑、许两国担保,楚国定当遵守诺言,放回郑、许两国被掳臣民。郑、许两国极为高兴,单独宴请屈完,以示谢意。
屈完与齐桓公会盟完毕,辞别列国诸侯,北上洛邑,朝贡周天子。齐桓公亦派隰朋为使者,至洛邑禀告收服楚国的经过。八国之兵自召陵分散,各自归国,连日欢宴不休,并告祭祖庙,称颂其“降服”楚国之功。
回军途中,鲍叔牙忍不住问管仲:“如此,楚国就不会北犯中原吗?”
管仲不答,反问道:“依鲍兄之见,如何才能使楚国不会北犯中原呢?”
“当然是踏平楚国,毁其城池,灭其宗庙。”鲍叔牙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错,只有如此,方可一劳永逸,使中原永无楚国侵伐之祸。只是请问鲍兄,以我齐国之力,可否一举灭亡楚国?”
“我齐国率八国之众南进,又有徐、江、黄三国遥相呼应,灭楚不难。”
“八国之兵虽众,唯我齐国可战强敌,其余七国,应数而已。徐、江、黄三国灭舒之后,已心满意足,攻楚不过是故作其态耳。楚国方城坚固,我军克之,三军必损伤一军矣。汉江深广,楚以倾国之兵守之,我军欲将其击破,又损一军矣。郢都高大,我军攻之,势必再损一军矣。如此,楚国虽灭,而我齐国三军,亦损伤殆尽矣。方今天下,唯我齐国可保列国共尊王室,不致大乱迭起。假若我齐国损伤过重,国势不振,又何能威慑列国,使天下平定?今日以言和服楚,一可保我齐国兵势不败,二可免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三可挫楚锋芒,令其不敢过于猖狂。鲍兄试思,当此情势之下,能得此结果,是否算是成功?”
“当然算是成功。只那楚国向来不守信义,虽立盟约,也难保其不会侵伐中原各邦。”
“那屈完有一番话说得很有道理——诸侯不贡天子,乃周室失德所至,罪在于上而不在于下。只要周室善于修德,中原各邦信守盟约,我齐国保有强大的兵威,则楚国必不敢轻易北侵。”管仲感慨地说道。
“听管老弟所言,似觉有理。可我心中,又总是存有疑惑。”鲍叔牙坦率地说道。
“唉!鲍兄,我二人以数十年之力,才使得主公成就霸业,不容易啊。功难成而易败,我不想在垂老之年,看到我齐国霸业衰败。”管仲叹道。
鲍叔牙默然无语,想,管仲老矣,只愿保住功业,已失锐意进取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