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苟良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扭头望向车窗外那昏暗的地铁通道。
文绮珍似乎也有所感应,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这令两人都窒息的、过于亲密的距离。
来到上年重修翻新的公园,记忆中的景象早已改变了模样。
那租给情侣划桨游玩的手摇小船码头早就没了踪影,昔日岸边几棵合围大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只是被漆成了俗气的亮黄色。
记忆里那残旧的小卖部也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修小资的露天咖啡厅。
物非人非。
两人沿着熟悉的湖岸缓步而行,文绮珍走在前面,低声呢喃:“那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爸就喜欢在这湖边,租那个小船,我们都不怎么会划,经常撞上岸边……”
他已经很长很长的日子没有听到妈妈主动提起过“那个人”,这种主动和他说话的态度,像是一种解禁的信号?
她指向那间咖啡厅,“以前那里是一个小卖部,你爸总说那里的雪糕奶味特别浓,这还不是和外面买的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平淡,但苟良却从中读出了被时间磨平的伤感和一种对青春的遥远祭奠,他不在了,连那间小卖部也不在了。
不过,她愿意面对这份已经过去的感情,用回忆的语调主动说出当年的故事,也是一种对过往的宣泄吧?
“那时候,湖边还没有那么多房子能看见。”她指着一个方向,那里如今已是高楼林立,“夏天傍晚热,我们就坐在岸边柳树下的长椅上,看着面前这片水面,一人举着一支那种便宜的甜筒,其实和现在的雪糕比起来,一点都不甜,都不知道以前怎么就会觉得会有奶油味呢?”那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怀念。
“现在只有这种脚蹬的鸭子船天鹅船了。”苟良指了指湖面上漂着的几只花花绿绿的塑料游船,这些船也上了点年份了,最新款的没有这么土趣味。
“小船没了。”文绮珍的语调平缓下来,“雪糕摊也没了,都变了。”她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苟良的心微微悸动了一下,捕捉到母亲语气中那股不舍。
他突然转过头,一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目光看向文绮珍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试探:“妈,我们去坐那个天鹅船?再去那喝杯咖啡?就当体验下现在的?”
他不敢点明,但这个“现在的”指代的含义,在场的两人都心照不宣,像年轻情侣那样去“拍拖”。
文绮珍没有出声,只是那维持了很久的表情有了变化。
她没有看向苟良,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自己的拎包。
在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苟良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想退缩,想把这个突兀的提议吞回去。
然而,就在那令人窒息的静默即将压垮苟良的一秒前,文绮珍终于缓缓地侧过头来。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棵开着小白花的不知名植物上,好像在对着那一朵植物在自言自语,唇瓣几不可察地蠕动了一下,低声说道:“也行吧。”
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先生女士,双人船半小时,扫码扫这里,30元。”租船的大叔将船拉回岸边,文绮珍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苟良扫码付款,并挑好一艘白色的天鹅船。
直到走进那微微摇晃天鹅船里坐稳的那一刻,她才清醒过来。
她和自己的儿子现在就坐在一艘船里,像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年轻情侣那样,泛舟湖上?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她咬着下唇将这股感觉压下,不断在游说自己和儿子坐天鹅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小孩子嘛。
然而她转头看向身旁那名已经比自己要高的强壮男子,这是小孩子吗?
这难道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大人吗?
不要再想了!
两人并排坐在晃悠悠的船上,机械地踩着踏板,目光各自落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或远处树木的新芽。
苟良努力寻找话题,不提过去,也不提那些禁忌。
他不再急切地探寻母亲的情绪,只是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分享欲,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