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留是月氏王庭的小王子,亦是王后所出的嫡子,深得摩诃国王喜爱。
他一受伤,自有无数医官、奴仆上前嘘寒问暖,实不用姬月在旁照看。
姬月得知延留的手骨未碎,又用木架正骨后,便放心离开了王宫。
今日探病的人太多,姬月不和他们挤,等改日延留伤情缓和些,她再入宫探望他。
姬月换下天女装束,穿回常服,骑马来到市井。
回家之前,她记起家犬霜花爱吃羊骨,特意绕到铺中,以低廉的价格,买了几个还藏有软糯骨髓的羊腿骨,心满意足拎回家宅。
已是傍晚,天色昏黑,鱼鳞一般层叠堆砌的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光涌动。
小雨落下,淅淅沥沥,落到脖颈,冻得姬月一个激灵。
姬月不免夹了下马腹,催促小黑马跑得更快一些。
临到家门口,姬月远远瞧见一袭挺拔的身影,伫立阶上。
男人乌发白肤,清疏高瘦,一身清贵狐裘被打湿,潮润的发丝覆上颊侧,剔透冰冷的雨珠,沿着线条锋利的下颌滚落,衬得那双乌润墨眸更为黑沉。
是谢京雪。
姬月抬头瞥他一眼,装没看到,径自推门入内。
不等她进院,一只骨相棱棱的手倏地撑着门板,拦住了姬月的去路。
“……别关门。”
姬月隔着门板,脸上带着疏离的微笑,问:“长公子有事?”
谢京雪的浓睫轻颤,将手中油纸包递去。
“我路过食铺,给你捎了些蜜肉、果脯,还有烧肉。”
油纸包不沾水泽,散着热气,而谢京雪的腕上有一片绯红,分明是被烫出来的。
显然,谢京雪畏惧吃食受凉,专程将其护在衣袖保温,直到姬月归家,这才取出油纸包,上前献殷勤。
谢京雪何时有过这般低声下气讨好人的时候?
若是以往,姬月定会给他一个好脸色,兴许还会迎他进屋小坐。
但姬月今日因那场血光之灾,对谢京雪心中存气,她并不想轻易被几样吃食打发。
姬月畏惧谢京雪,怕他下次再一个“不顺心”,又对她身边的亲朋好友下手。
毕竟谢京雪权势滔天,她其实没有能力和谢京雪抗衡,她只能奢望他尚存一丝良知,能善待她的身边人。
况且,谢京雪在盛怒之下,还有过“迁坟挖棺”的劣迹,姬月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行事乖张失常,断不可轻纵放任。
姬月的语气生硬,拒绝他:“不必了,过几日要祈神,这两天不能沾染荤腥,长公子自己吃吧。”
似是怕他收走烧肉,又要将另外几样果脯赠她,姬月又睁眼说瞎话,道:“从前嘴馋,爱吃些甜口果脯,如今已经改了口味。”
闻言,谢京雪薄唇轻抿,他忽觉喉头有一丝滞涩,良久才道:“我翻阅过你留下的小册,你与阿婆说过,你很爱吃干枣……”
知她爱吃,谢京雪才会上街,沿着铺子一家家询问,挑选味甜个头大的红枣,为她包上一些。
姬月听懂了谢京雪的话。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记起那一卷小册。
“长公子,人是会变的。从前喜爱之物,数年之后,兴许就不喜欢了。”
姬月隐生烦躁。
她从未对谢京雪展示过脆弱的一面。
可她曾在小册子里,用娇滴滴的语调,同天上的阿婆撒娇。
那是姬月在无望的岁月里,给自己留下的一份礼物。那本册子寄托了她对家人的相思之情,她靠着这些才撑到今日。所有亲昵的话语,都是写给阿婆看的,不是为谢京雪写的!
他怎能私藏她的东西?
她不想让谢京雪看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