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甘疼痛,自甘殆尽。
裴鹤安夺步上前,俯身抱住了沈晏如。
“轰——”
梁木顿时坍塌,扬起齑粉与灰烟,覆过交叠的二人。
耳边的轰鸣仍在持续,裴鹤安紧紧护着沈晏如,任由后背的烧灼入骨。
裴鹤安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她早已失了意识,昏迷了过去。
他已不是第一次抱她了,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抱得紧。像是捧于手心的水,稍纵即逝,他从来握不住。
火势连天里,裴鹤安抱起沈晏如,往堂外撤去。
临走前,他瞄了眼近处熊熊燃烧的棺木,又看着伤痕累累的沈晏如,眸中酿就的情绪极深。
“二弟的尸身,我早前已转移。”
他的声线尤为艰涩。
他确实有想到幕后者会派人探二弟故去的虚实,所以一早备了假的棺木放于灵堂,以防刺客毁尸。但裴鹤安未想到这场大火突发,她奋不顾身地回到了灵堂。
也不知是迎面的灰烟更重,还是什么,裴鹤安觉得喉咙哑然。
“所以对你来说……哪怕是他的尸身,也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话落时,微不可闻的轻笑声接过那句无人应答的问,带着嘲弄的、悲讽的意味。
“也是,”
裴鹤安嗓音低得似是叹息,“毕竟那时,你也豁出自己的命,为我……挡了后背一刀。”
从那时起,裴鹤安时时在想。
为何那样怯生生的女子,缩在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竟会跑到他的身后,为他挡下袭来的刀刃?明明她那样柔弱,明明她也怕极了沾满血的刀斧,却是敢以血肉之身,硬接刀锋。
当年沈家惨事发生时,裴鹤安正奉密旨,连夜出城查案。
途径郊野,听闻一处宅邸传来声声尖叫与哭喊,伴着滔天火势,破开长夜。
他勒马掉头,持剑闯入了宅邸,却是晚到一步。
沈家上下包括仆从,尽被一群恶贼屠戮,只剩了个年岁尚轻的少女,孤零零地躲在角落,颤着瘦削的肩膀,双手死死捂住欲泣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那双眼满是恐惧。
裴鹤安这辈子也忘不了那样的眼神。
是澄澈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眼,纯净无瑕,偏偏被人用血色,用利刃,用世上最凶狠暴戾的东西碾碎。
这样的破坏,甚至比真正的杀人放火还要血淋淋。
裴鹤安处理过很多命案,在那些案子里,施害者往往惯以把美好的事物撕裂,来满足他们自我的肮脏欲望。
他见过太多破碎的、惨淡的事物。
沈晏如咬着牙,颤着发疼的手指,十指连心的痛犹如针扎,她难以压住喉咙里的声音。
忽觉自己手腕被一湿热的掌心箍住,她听他低沉的声线从跟前传来。
“忍着些。”沈晏如从未与男子如此贴近。
狭窄的缝隙里,不见明光。
极淡的气味扑面而来,萦绕在畔,应是源于裴鹤安身上的焚香,她一时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而男人的鼻息极为真切,是温热的,不急不缓的,落在她的脸颊,又顺着她光洁的后颈,一段一段地拂过,很痒。还有他的胸前,正贴着她仓皇推却时按上去的掌心,随着后颈的热息起伏。
魁拔的身形就此半跪而下,裴鹤安蹲身在她榻边,一只手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她还想往回缩的动作。
他捏着帕,轻轻地为她拭去指上灰痕,从纤细的指节,到柔软的指腹,缓缓张开的指缝,巨细无遗。
那帕是由冰水浸过的,贴着她被烫伤的部分倒是没有那么疼,反是消掉了磨人的烧灼感,格外舒适。身体的疼痛就此得到缓解,让她一时忘了推却夫兄的好意。
不知是屋内的炭火烧得比较旺,还是那冰凉的湿帕逐渐融化了温度,沈晏如莫名觉得这冬日有些闷热。
身上的烧灼与来回敷着的冰帕交加,还有与夫兄相接处,他的掌心发热得厉害,沈晏如觉着像是身处在夏时潮湿的雨天,黏糊糊的水汽扑面,既稠又热,叫她难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