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的相识,始终太晚了些。
裴鹤安遥遥看着沈晏如步入泱泱人群里,她挽起衣袖,于亭间斗茶。错落的林荫下,枝头漏下的光点描出她清绝的面容,一颦一蹙,皆牵引着他的目光。
商越瞧着安舒在旁欢欣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浅笑道:“只怕那斗茶的彩头被小公主看上了,她才主动与他人斗茶。”
眼见沈晏如游刃有余,纤指拈着茶壶不紧不慢,动作行云流水。她的容貌本就脱俗,于一众中尤为惹眼,一身简素的扮相反是衬得清丽,周围看热闹的公子哥们眼神越发的亮,视线未移开她半分。
“无争,先前已有不少人来问我,能否待你弟妹守丧毕,前去裴家提亲,”
商越瞥见裴鹤安冷厉的面容,无声叹着,“我知此事你不会答允,毕竟令弟才故去不久。但换个角度来看,女子年华短暂,年仅十六便终身守寡,空守孤房,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又许是迎面冷风灌入了口,商越转过头掩面咳嗽着,脸上血色肉眼可见的少了些。未见裴鹤安眸色愈深,似是融进了细碎的冰雪。
裴鹤安不置可否:“那也要看她的意愿。”
她对裴栖越如此情深,怎会轻易改嫁?
可换个说法,若她愿意改嫁,她另选的人,又会是什么样的?
人群欢呼的声响越过,打断了裴鹤安的思绪。他见沈晏如夺了头筹,她笑得梨涡浅浅,又将得来的彩头赠予了安舒。更有殷切的男子上前,热络地同她搭着话。
一炷香后。
沈晏如招架不住,被安舒趁着间隙拽着离开了亭间。
“终于……逃出来了,那些男人油嘴滑舌的,就想来套近乎!”
安舒拉着沈晏如钻进一片雪林里,她喘着气,怒声说着此前在亭间围着沈晏如献殷勤的男子。
林边清池尚未结冰,仅覆着薄薄的雪衣,不时有着飘落的枯枝荡开层层涟漪,掀起青绿的池水。
二人在池边信步走着,沈晏如淡然一哂,她也知安舒的好意,抬手顺着安舒的发,“无碍,此地偏僻,应该撞不上他们。”
安舒仍小声嘟囔着,“不就是图你好看,见色起意!这种男人最不能要了。”
沈晏如倒是被她所言逗笑了,明明还是个尚未及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起此言来格外认真,那桃腮微鼓,甚是可爱。
沈晏如笑问:“那安舒觉得什么样的男人好?”
安舒眨了眨眼,答言:“那当然是愿意舍命相护,把你看得比他命都重要的那种。”
话落时,旁处传来窸窣的声响,沈晏如定睛看去,唯见一只毛色灰扑扑的野兔跳过野丛。依稀还有着吵嚷之声,从另一边传来,听起来像是一个大人,一个少年。
“小公子,那兔子已经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今日贵人多……您这要是……”
“我不管!我非要拿下那兔子才回去!”
紧接着,箭矢穿过林间,直逼池边而来。
眼见锋利的箭矢破开长空,沈晏如的灵台蓦地陷入刺痛,一并浮现残缺陌生的画面。
只一瞬,她复了清醒,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抬起眼来。
但见横空射出的箭矢将要射中身旁的安舒,沈晏如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小心!”
话从口中而出时,沈晏如莫名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何时说过,对谁说过。
沈晏如一把推开安舒避掉了箭矢,自己亦趔趄着步子摔倒在地。
天旋地转里,沈晏如只觉身下的雪湿滑无比,难以稳住身形,她仓皇中想要抓住什么,却是胡乱拽着干枯的草茎一并折断。
原本厚暖的氅衣在此时成了负重,裹缠着她动弹不得。
沈晏如只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去,直至冰冷的池水涌入周身。
值此冬时,屋内的炭火尚热,量身之时,裴鹤安便褪去了外衣,只得薄衫加身。宽肩窄腰,衣下依稀可见其流利的线条,不难想象这具身躯暗含的雄武之力。
原本沈晏如在裴鹤安褪衣时想要出屋避嫌,奈何白商不知要量哪几处、如何量才算准确,沈晏如只好留了下来。
眼下隔着薄薄的衣衫,沈晏如的手正搭在裴鹤安的腰腹,比起她温凉的指尖,那衣下的灼热极为明显,让她一时觉得像是触及了滚烫的烙铁。
沈晏如忙不迭挪开了手,但那样烧灼的温度附着在指处,久久不散。她瞄了眼自己适才夺来的裁尺,不禁有些后悔,心道自己真是一时冲动,接下了这等烫手山芋。
如今无路可退,白商已如获大赦地退至一边,沈晏如甚至还发现白商正悄无声息地往屋外逃,看样子生怕裴鹤安发火拿他开刃。
沈晏如只得僵着动作,握着裁尺往裴鹤安身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