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所长,歇会儿吧。”二班长递过来块压缩饼干,包装纸被水泡得发涨,边角卷成了波浪,“后半夜换我们盯,你们白天都没合眼。”他的军靴上沾满了泥,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却站得笔直,像棵泡在水里的白杨。
二班长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微弱的呼救声打断。那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雨夜的沉闷,从西北方向的芦苇荡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浸过的棉线。“救……救命……”
赵华甫立刻竖起耳朵,军大衣的领口蹭过下巴,带着粗粝的痒。“听见了吗?”他推了把二班长,声音压得极低,“那边有人。”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时候还在芦苇荡里的,多半是没来得及转移的老人。
二班长侧头听了片刻,猛地攥紧手里的手电筒:“是芦苇荡!水最深的那片!”他知道那地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里面全是烂泥和水草,掉进去就难出来。去年有个孩子去那里摸鱼,差点没上来。
两人没再多说,踩着齐膝的泥水往芦苇荡挪。刚走两步,赵华甫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窝棚喊了声:“老李!把救生绳拿来!”李振猛睡觉沉,但一听这声,准能醒。
李振猛果然很快扛着绳子追上来,绳头的铁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所长,咋了?”他揉着眼睛,脸上还有道压痕,是趴在麻袋上睡的。
“有活人。”赵华甫头也不回,拨开挡路的芦苇秆,叶片上的水珠劈头盖脸砸下来,混着泥水灌进领口,冻得他一激灵。芦苇秆刮在脸上,像被小刀子割似的,火辣辣地疼。
芦苇荡里的水比别处深,已经没过腰腹,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水下的淤泥裹着脚,像有只手在往下拽。手电筒的光在密集的苇秆间穿梭,照见水面漂浮的草帽、断桨,还有只倒扣的木盆,盆沿挂着片撕碎的红布——像极了王二娘家被冲走的那件寿衣,她总说穿着那件能“见着老伴”。
“救命……救……”
呼救声又近了些,带着气若游丝的颤。赵华甫示意两人放慢脚步,自己则猫着腰往前探,光柱扫过一丛格外茂密的芦苇时,突然顿住了——那里缠着团黑乎乎的东西,仔细看才发现是个人,被芦苇秆死死缠住了胳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只剩肩膀以上露在外面,头发像团水草浮在水面,随着浪头轻轻晃。
“在这儿!”赵华甫低喝一声,率先蹚过去。是个老汉,脸上沟壑里积着泥,嘴唇紫得像颗蔫透的桑葚,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手里还死死攥着根竹竿,竿头绑着个破渔网。赵华甫认出他是张大爷,村里的老渔翁,前天还看见他在河边补网,说要趁汛前多打些鱼,给孙子凑学费。
“张大爷?”李振猛也认出来了,声音里带着急,“您挺住!我们来救您了!”
赵华甫没工夫细问,伸手去解缠在老人胳膊上的芦苇。那些苇秆被水泡得又滑又韧,像捆结实的麻绳,他用牙咬着扯开一根,又去掰另一根,手指被划出道道血痕,混着泥水渗进伤口,疼得钻心。有根苇秆上还缠着片渔网,是张大爷自己织的,网眼细密,专捕小鱼苗。
“我来!”二班长从腰间摸出把军匕,刀刃在光线下亮得刺眼,小心翼翼地割断缠得最紧的几簇。赵华甫趁机拽住老人的胳膊,李振猛在后面托着腰,三人合力把人从芦苇里拔了出来。老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像层冰壳贴在身上,轻一碰就簌簌掉泥。
老人已经冻得发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有眼珠还能慢慢转。赵华甫摸了摸他的脖子,还有气,赶紧让李振猛解开军大衣,把老人裹进去。军大衣里还带着李振猛的体温,老人被裹住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声微弱的哼唧,像头受了委屈的老黄牛。“快送回窝棚!让刘长坡看看!”赵华甫催促道,他知道长时间泡水,老人很可能会得肺炎。
李振猛抱着老人往回跑,泥水在他脚下“咕叽咕叽”响。赵华甫却没动。他盯着老人刚才攥着的竹竿,网兜里似乎兜着什么东西,沉得往下坠。他心里犯嘀咕,这时候了,张大爷还带着啥宝贝?
“二班长,帮个忙。”他伸手把渔网拽过来,沉甸甸的网兜里,竟是个用塑料布裹紧的小包袱,外面还缠着几圈麻绳,打得是渔民常用的“死结”,防水又结实。解开一看,里面是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还贴着张褪色的“为人民服务”贴纸。打开盒子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本红皮的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手电筒的光都晃了晃。赵华甫数了数,钱大多是十块、五块的,还有不少毛票,显然是攒了很久。
“这是……”二班长倒吸口凉气,他在部队见过不少钱,但没见过这么让人心里发沉的钱。
赵华甫心里却亮堂了——张大爷年轻时在镇上的信用社当过头儿,后来退休回村,谁都知道他手里攒着些养老钱,却没想到藏得这么深。怕是洪水涌来时,他拼死把钱绑在身上,想往高处挪,结果被芦苇缠住了。这些钱,是他的命根子啊。
“先拿着。”赵华甫把铁皮盒塞进怀里,军大衣的内兜很深,刚好能藏住。“等老人醒了再说。”他能想象到张大爷醒来看不见钱的样子,那比丢了命还让他难受。
往回走时,二班长突然叹了口气:“这洪水真狠,连老人的养老钱都不放过。”他踢开脚边的块碎木板,上面还留着个钉子,闪着冷光。
赵华甫没接话,只是觉得怀里的铁皮盒烫得厉害。那不是普通的钱,是老人攒了一辈子的安全感,是灾年里能换口吃的底气,是想给孙子买新书包的念想。他想起刚才老人攥着竹竿的手,指节发白,像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人这一辈子,攒点东西不容易,被洪水这么一冲,啥都得重新来。
回到打谷场,刘长坡正给张大爷喂姜汤,用的是个豁口的粗瓷碗,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脸色总算缓过点血色,嘴唇也有了点红。赵华甫把铁皮盒递给刘长坡:“收好,等大爷醒了还给他。”他特意叮嘱,“放严实点,别让人看见。”这年头,灾荒里见钱眼开的人不少,得防着点。
刘长坡愣了愣,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赶紧把盒子塞进医药箱最底层,又往上面压了几包纱布,还特意用听诊器盖住。“放心吧所长,丢不了。”他拍了拍药箱,声音里带着郑重。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彻底停了。赵华甫站在土坡上,望着渐渐退去的洪水,水痕在泥墙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老天爷在这村子里记的账。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那是村里老刘家的芦花鸡,没想到它还活着。窝棚里的人陆续醒了,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晾湿透的被褥,搭在折断的树杈上,像挂着面面旗子;有人在捡被冲上岸的柴火,堆在窝棚边,准备生火做饭;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数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米种,数着数着就笑了,说还能凑出半亩地的种子。那媳妇是刚嫁过来的,娘家在邻村,洪水来的时候,她把种子揣在怀里,说“只要种子在,日子就塌不了”。
赵华甫走过去,看见那袋玉米种湿得沉甸甸的,有几粒已经发了芽,嫩白的芽尖顶着点绿,像极了黑暗里钻出来的希望。泥土还沾在种子上,带着股清新的腥气。
“能种活吗?”他蹲下身问,裤腿上的泥块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年轻媳妇抬头,眼里还带着红血丝,却笑得很实在:“能!俺爹说,发了芽的种子更泼辣,埋进土里就疯长。”她把发了芽的种子挑出来,单独放进个小布袋,布袋上绣着朵向日葵,是她自己绣的,“这些得先种,赶得上秋收。”她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抓种子,被她轻轻拍开:“乖,这是咱明年的口粮。”
赵华甫看着那些嫩芽,突然想起张大爷铁皮盒里的钱,想起王二娘攥着的骨灰盒,想起那个被救回来的女婴——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粒种子,有的藏在铁皮盒里,有的揣在怀里,有的就长在血脉里,哪怕被洪水泡得发胀,只要埋进土里,就总能冒出点绿来。这土地就是这样,不管遭了多大的灾,只要人还在,就总能长出东西来。
“赵所长!”李振猛在坡下喊他,手里挥舞着张纸,“县邮局的人送报纸来了!说上面有抗洪的通知!”邮局的人是划着木筏来的,裤腿全湿了,报纸用塑料袋裹着,还带着潮气。
赵华甫顺着李振猛的声音走过去,县邮局的人正蹲在窝棚边拧裤脚,泥水顺着裤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干草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手里的报纸裹着三层塑料袋,最外面一层已经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铅灰色的纸页。
“赵所长,这是最新的抗洪通报,上面说上游水库开始泄洪了,咱这儿的水估计明儿就能退到安全线。”邮局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两排白牙,“我划着木筏穿了三个村子才送到,路上见着老马家的牛棚塌了,他正蹲在墙根哭呢,说牛犊被埋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