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噌”地站起来,酒意全消,脸上的红潮退了不少,眼神里透着干练:“带齐装备!永晗熟悉山路,跟我一组;明森,刚来,路不熟,跟夏南守所里,保持联系,别出乱子;老侯,你联系湖北枣阳那边的派出所,以防老汉过了界,到了那边的山头,多个人手多份力;玉奇,跟我们走,开车!”
左永晗已经套上了防寒服,军绿色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毛线袖口,往背上塞了个急救包,拉链拉得“刺啦”响:“李坳村后面的黑风口,今晚有雪,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睁不开眼,怕是要出事。那老汉有肺气肿,受不得冻,一冻就喘不上气,搞不好要出人命。”石玉奇扛着探照灯往外走,灯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条光带:“我去发动三轮,雪地摩托上个月坏了,零件还没到,只能委屈大伙了,三轮慢点,但稳当。”
我跟着往外跑,想拿件厚衣服,刘平按住我,他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你不熟路,黑风口那边岔路多,跟蜘蛛网似的,去了添乱。守好电话,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带了对讲机,信号不好就靠你传话,这活儿也重要,不能马虎。”他把我的棉帽往我头上按,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屋里暖和,别出去瞎晃,冻感冒了不值当,刚来就生病,影响干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时,三轮摩托的突突声像头倔强的老黄牛,在山谷里撞出回声,一圈圈荡开,渐渐远了。
侯文亮在值班室烧了壶热茶,铝壶在火炉上“呜呜”响,像在唱歌,给我倒了一杯,水汽模糊了眼镜片:“别担心,刘所和永晗都是山里通,黑风口他们闭着眼都能走。永晗以前在部队,冬天在雪地里潜伏过,抗冻得很,一趴就是半天,这点雪不算啥。”他翻开档案底册,纸页发黄,边缘卷着,像波浪,指着李坳村那页,“报案的是李老汉的儿子,叫李根生,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卖油盐酱醋。老汉七十多了,天天进山挖药,说是要给孙子攒学费,那孩子明年要上高中了,成绩好得很,在县里都排得上号,老汉宝贝得不行。”
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霜,像蒙了层纱,看不清外面的景象。我和夏南守着电话,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远处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夏南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迅速被冷气吞噬:“黑风口那地方邪乎,风从石缝里钻出来,跟鬼哭似的,夏天都能冻着人。有次我去那边办案,七月天还穿了件外套,不然冻得骨头疼,直打哆嗦。”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对了,老汉有肺气肿,不能受冻,一冻就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得赶紧找到,晚了怕是有生命危险。”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窗外的雪已经没过了窗台,簌簌地落着,把世界染成一片白。值班室的火炉烧得很旺,铁皮烟囱烫得能烙饼,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像揣着块冰。“要不要再给枣阳那边打个电话,催催他们?”我问侯文亮,声音有点发紧。
侯文亮摇摇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跳出来:“不用,枣阳那边的老张是个实在人,接到消息肯定会安排人搜。山里信号差,对讲机时好时坏,等消息吧,急也没用,刘所他们有经验。”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收音机,拧了半天,才调出个模糊的台,里面正播着天气预报,说今晚祁仪山区有暴雪,风力可达六级。
夏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六级风,加上雪,能见度怕是不足五米。黑风口的岔路多,万一老汉走错了道,钻进了野猪沟,那可就麻烦了,里面全是乱石,进去就难出来。”他起身给炉子添了块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跟李根生聊过,他说老汉每次进山都走东边的老道,说是年轻时走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常去的药坡。可这次雪下得急,说不定迷了路,老道上有几处陡坡,结了冰更滑,怕是……”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我走到窗边,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白霜,外面白茫茫一片,只有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雪花像无数只白蝴蝶,疯狂地扑向地面。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一切声音。我想象着刘平他们在雪地里跋涉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摇曳,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九点多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杂着刘平嘶哑的喊叫:“……雪太大……路看不清……往野猪沟方向……探路……”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杂音。夏南急得直跺脚,对着对讲机喊:“刘所!听到请回答!你们怎么样?!”喊了半天,回应的只有风雪的呼啸。侯文亮叹了口气,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煤:“别喊了,信号被山挡住了,等他们到了开阔地,自然会联系。”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十一点,李根生来了,穿着件旧棉袄,帽子上全是雪,冻得嘴唇发紫,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周警官,我爹……我爹他不会有事吧?他那身子骨……”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冰凉。夏南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在火炉边:“你别急,刘所和左哥都是老手,肯定能找到你爹。你再想想,你爹平时除了药坡,还爱去哪些地方?有没有啥藏东西的山洞?”
李根生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我爹……他总说黑风口那边有个仙人洞,小时候躲雨去过,说里面干燥,还避风。但那地方偏,路难走,他这几年没去过……”侯文亮眼睛一亮:“仙人洞?我知道那地方!以前采药的人常去歇脚,洞口有块大青石,很好认!”他立刻抓起电话,拨给枣阳派出所,“老张,麻烦你们往仙人洞方向搜搜,李老汉可能在那儿躲雪!”
挂了电话,侯文亮抹了把脸:“希望能赶得上。仙人洞背风,要是老汉真在那儿,至少冻不着。”李根生一个劲地作揖:“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啥也说不出来。
凌晨一点,电话终于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救火车的警笛。夏南几乎是扑过去接的,手都在抖,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水洒了一地:“喂?……找到人了?……好好好!我们准备热水和被子!张婶!张婶!烧点姜汤!多烧点!”他挂了电话,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声音都带着颤:“找到了!在仙人洞!冻得厉害,但是没大碍,永晗给裹了军大衣,正往回赶呢!说是老汉挖着棵稀罕药草,想多待会儿,结果雪下大了,找不着路,就躲进山洞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侯文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老茧硌得我生疼:“我说没事吧,咱这伙人,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转身往食堂走,“我去看看张婶的姜汤熬得咋样了,再弄点热馒头,回来肯定饿坏了。”
天快亮时,三轮摩托的声音从山下传来,突突突的,越来越近,像远方传来的战鼓。我和夏南、李根生跑出去,雪已经没到脚踝,踩下去咯吱响,每一步都很沉。看见刘平和左永晗架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汉,刘平的裤腿全是冰碴,硬邦邦的,像裹了层壳,走起路来哗哗响;左永晗的耳朵冻得通红,像挂了两个红辣椒,鼻尖也是红的,流着清鼻涕,他时不时吸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这老汉,”刘平喘着气,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像棉花,“挖到棵野人参,藏在石头缝里,想等雪停了再挖,结果雪下大了,迷了路。要不是永晗记得仙人洞,顺着他踩的脚印找到那儿,真要出事。那山洞背风,不然早冻僵了。”
李老汉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裂口,有些还渗着血,像老树皮,握得我生疼:“多亏了警察同志……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山里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蓝布的,磨得发亮,边角都破了,打开一看,是棵带着泥土的野人参,须子完整,像个小娃娃,在晨光下透着点黄:“这个……给同志们补补身子,不值钱,是我的心意,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平把人参塞回他手里,力道不容拒绝,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您留着给孙子交学费,这比啥都强。咱警察办事,不图这个,这是本分。”他拍着老汉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像对待自家老人:“以后进山,跟村里打个招呼,让年轻人陪着,别一个人瞎闯。这山看着亲,有时候也会咬人,不能大意。”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穿过松枝,在院子里洒下碎金似的光,雪地上的脚印被照得清清楚楚,像幅抽象画。李老汉的儿子来接人,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给我们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小的坑,很快就冻住了:“谢谢各位警官,真是……真是不知道咋报答……”他从包里掏出两条烟,往刘平手里塞,被刘平挡了回去。
“好好照顾你爹,让他别再这么拼了,孩子的学费不够,村里和镇上都能想办法,别让老人遭这罪。”刘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实在劲儿。李根生连连点头,扶着老汉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还在不停地招手。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踩着我们来时的脚印,突然觉得,祁仪的山再高,路再险,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找不着的路。就像这雪后的太阳,再大的风雪,也挡不住它出来的脚步。
五、新办公室的灯光
收拾办公室时,我在抽屉里发现了本旧台账,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出毛边,用细麻绳捆着,解开时绳结“啪”地弹开,带着股陈旧的纸味。字迹娟秀,是侯文亮的手笔,笔锋里带着股认真劲儿,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最后一页写着:“1985年冬,救回迷路驴友3人;1990年春,找回被盗耕牛12头;1995年秋,调解邻里纠纷47起……”数字后面画着个小小的笑脸,用红墨水描的,洇了点墨渍,像朵盛开的小红花。
我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划过那些朴素的记录,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台账,而是一本浸透着汗水与温度的“为民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段在山间奔波的故事,是百姓脸上舒展的眉头,是黑夜里亮起的灯火。正看得出神,侯文亮端着杯热茶走进来,杯子上“劳动模范”四个字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白瓷。“这是我刚到所里时记的,”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干一件事就得有个念想,看着这些字,就知道自己没混日子。”
他指着墙上一块新刷的墙皮,那里比别处白亮些:“以前想挂面锦旗,又怕人说显摆。你来了就不一样了,昝岗的电力盗窃案办得漂亮,那股子韧劲,咱祁仪正需要。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墙上就能挂上百姓送的锦旗,比啥都金贵。”我把台账放回抽屉,心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前辈的嘱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昝岗带来的《党章》被我摆在办公桌正中央,红色封皮在窗外透进的光里亮得耀眼,烫金的字像一团火,烤得人心头发热。旁边放着闺女画的全家福,她把我画成了圆滚滚的模样,绿色警服的帽子上,警徽被涂成了明黄色,说是“这样爸爸夜里巡逻也能发光”。画的角落还有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是我们家去年丢的那只,闺女总念叨着它能自己找回来。每次看到这画,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既有对家人的牵挂,也有了把工作干好的底气。
夏南抱着一摞卷宗进来,铁皮夹子“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震得我的搪瓷杯都跳了跳。“这些是去年没结的案子,大多是山林纠纷和走失案,你先熟悉熟悉。”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里面的记录,“特别是李坳村和王家庄的野猪纠纷,吵了快俩月,差点动了家伙。开春后得请林业站的人来,再找个懂习性的猎户,想办法把野猪引到更深的山里去,不然来年庄稼一长出来,还得闹。”
他说着,忽然指着卷宗里的一张照片笑了:“你看这张,上次调解时,李老汉的孙子拿着弹弓要打野猪,被他爷爷追着满山跑,最后还是左哥把孩子抱回来的。山里的孩子野,跟这山一样,得顺着毛摸,硬来不行。”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起自己的闺女,忍不住笑了——不管是平原还是山地,孩子的天真都是一样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天真。
院子里突然传来刘平的大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明森!夏南!快出来看!”我们跑出去,只见一辆红色的雪地摩托停在院子中央,车把上的警灯还在闪,蓝红交替的光映在雪地上,像跳动的火焰。刘平跨在上面,拧了拧油门,引擎“突突”地响,惊得松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市局给修好了!”他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两排白牙,“开春后去石柱山巡逻,以前走路俩钟头,现在半个钟头准到!”
左永晗蹲在摩托旁,用抹布擦着轮胎上的泥:“这玩意儿是好,就是费油。上次去马家坪,半路没油了,我和玉奇推着走了三里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石玉奇在一旁接话:“那回还遇上大雨,俩人淋成了落汤鸡,回来发了三天烧。现在好了,有油壶备着,再不怕半路抛锚了。”侯文亮端着茶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有了家伙事儿,干活更得仔细。这山看着静,暗处的沟沟坎坎多着呢,别仗着车快就大意。”
我望着远处的群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像镶了金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口袋里的信被我揣得发皱,是妻子昨天寄来的,说闺女在幼儿园教小朋友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还说“我爸爸就是歌里的警察,会把钱还给失主”,老师夸她懂事,她回来得意了半天。我摸了摸胸前的党员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却暖得人心头发烫,像揣了个小火炉。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派出所的烟囱里冒出笔直的烟,像根系着家的线,一头拴在这山里,一头牵在昝岗的老槐树下。我知道,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这里的山路陡峭,走一步滑半步,不小心就会摔个跟头;这里的寒风凛冽,能吹透三层棉衣,冻得人直跺脚;但这里也有需要守护的灯火,散落在山坳里,像星星一样,微弱却执着。
就像在昝岗时一样,这里的日子充满挑战,也充满意义。我打开新的台账,在第一页写下:“1996年腊月初八,到任祁仪派出所。愿此处山清水秀,百姓安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松涛,像首崭新的歌,旋律里有期待,有坚定。
侯文亮端来一碗姜汤,辣气直冲脑门,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喝了暖暖身子,”他说,“山里的夜,冷得钻骨头。”我接过碗,看着姜汤表面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忽然觉得,这热气就像我们这些人的心意,不管风多大、雪多厚,总能聚在一起,焐热这片土地,焐热百姓的心。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的,像在说悄悄话。值班室的电话安安静静的,火炉上的水壶“咕嘟”响着,冒出的白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我知道,只要这盏灯亮着,这炉火燃着,这电话通着,群山里的人就能睡得踏实,就像昝岗的乡亲们一样。
而我,还有身边这些新战友,会像守护昝岗那样,守护好这片群山,守护好山里的每一盏灯,每一个梦。这或许就是警察的宿命,也是警察的荣光——在平凡的岗位上,做着不平凡的坚守,让每一个角落都充满平安的温度。
夜渐渐深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带着雪的气息灌进来,却不觉得冷。远处的山坳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黑夜里的眼睛。我仿佛能看见,灯下的人们正围坐在炉边,说着家常,笑着闹着,而我们的存在,就是让这份温暖,能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天明。
办公室的灯光映在雪地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我知道,从今晚起,这盏灯将和我一起,在这片群山里,迎来一个又一个黎明。而那些写在台账上的字,也会像种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出一片守护安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