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中,有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夏南看着被铐住的张老歪,又看了看欢呼的村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欣慰。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九:真相与忏悔
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惨白的灯光照在墙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审讯桌是冰冷的金属材质,桌面上放着一沓厚厚的卷宗,还有一些证物——一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一件带着血迹的蓝色工装,一把刀刃上残留着暗红色血迹的砍柴刀,以及一个皱巴巴的邙山牌烟盒。
张老歪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手铐铐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头发依旧乱糟糟的,脸上的泥土和汗渍已经被擦掉了,露出了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他的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错了……我不该杀我姑……”
我和左叔坐在审讯桌的对面,负责审讯。夏南和刘所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眉头紧锁地看着张老歪。
审讯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一开始,张老歪还试图狡辩,说自己没有杀人,是被冤枉的。但当我们把现场提取的足迹、指纹、血衣、凶器,以及众多村民的证言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些铁一般的证据,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说吧,张建军。”左叔的声音平静而威严,“把你杀害张桂芳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张老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我……我赌博……输了钱……”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极了,“欠了高利贷……几百块……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剁我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找我姑……我知道……她刚收到我表哥寄回来的汇款……”
张桂芳的儿子在外地打工,每个月都会给她寄钱。这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张老歪以前就经常找张桂芳借钱,每次都被张桂芳数落一顿,但张桂芳心软,最后还是会多多少少给他一点。
“那天中午……我去了她家……”张老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她借钱……她不肯……她骂我……骂我烂泥扶不上墙……骂我狗改不了吃屎……骂我丢尽了张家的脸……”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她说……要是我再敢去赌……她就去告诉我爹娘……让他们把我赶出家门……还要去派出所告我偷窃……”
张老歪以前有过偷窃的前科,被派出所处理过。张桂芳的这句话,彻底戳中了他的痛处。
“我当时……当时就像鬼迷了心窍……”他双手死死地插进如同乱草般的头发里,痛苦地蜷缩在审讯椅里,身体不住地颤抖,“她骂得很难听……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说我偷……说我是废物,连畜生都不如……我……我中午喝了点闷酒,脑子一热,血往上涌……”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看见她家堂屋桌上放着那把砍柴刀……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显然连他自己都对当时那短暂的、失控的疯狂感到无比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就拿起砍柴刀,砍向了张桂芳?”左叔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愤怒。
张老歪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他拼命地摇着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只记得她惊恐的眼神……还有她凄厉的惨叫……”
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记不清具体砍了多少刀……只记得满眼的红色……刺目的红色……她倒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他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我随手扯下晾在院子里的一件旧衣服……擦了擦手和刀柄……把刀胡乱一裹……塞进帆布包……就跑了……”
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张桂芳的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朝着黑风岭的方向跑。那里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熟悉地形,容易躲藏。
“我躲在山里……不敢出来……饿了就摘点野果子吃……渴了就喝山泉水……”他的声音充满了悔恨,“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杀我姑……她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我爹娘……对不起我闺女……”
张老歪有一个女儿,才五岁,跟着他的父母一起生活。提到女儿,他的哭声更加凄厉了。
“我闺女……她还那么小……她以后怎么办……”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哀嚎着,“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张老歪的哭声在回荡。我看着他那副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同情。
悔恨?现在才知道悔恨,早干什么去了?
当他举起砍柴刀,砍向自己亲姑姑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后果?当他看着张桂芳倒在血泊中,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悔恨?
泪水洗刷不掉罪恶,更挽回不了逝去的生命。
左叔合上了卷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对着旁边的民警点了点头:“把他带下去吧。”
两名民警走了进来,架起瘫在审讯椅上的张老歪,朝着审讯室的门外走去。
张老歪一边走,一边哭喊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放我出去……我要去给我姑磕头……我要去赎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夏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刘所长叹了口气,说道:“造孽啊……都是赌博害的……”
我看着桌面上的证物,看着那把沾满血迹的砍柴刀,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