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说:“他有一个朋友在中央医院,把白夫人的病症记录薄誊写了一份寄给威廉。白夫人得的是胃疡,在目前这个阶段,做胃部切除手术或许能治愈。”
“胃部切除手术?”
“就是把胃病变的那部分切除。你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方法很冒险,可这说明白夫人不是必死无疑。”
“如果做手术,要把白夫人送到英国去吗?”
“不需要。”安妮翻看着资料,放低声音说,“中央医院里有一名医生,做过成功的胃切除手术。这份幸运不一定能降临在白夫人身上,但她至少有做选择的权利。据我所知,白家人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也不许医生说。”
明奕凝眉,“你是说……”
安妮肯定了她的意思,“是的,在这个关头,比起在悬而未决中争斗,他们更怕白夫人活下来。”
明奕不动声色地喝着茶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女人的面孔,是她素未谋面的雨伶的母亲白夫人,那张脸上的五官位置和雨伶隐约有些相似。那张脸现在成了她床头的洋烛,无用了就要掐灭。明奕就想到她自己的母亲。她母亲临死前,也是大病之中形如枯槁地躺在床上,被单几乎不见隆起。
明奕,明奕,她一直在念,念得明奕几乎流光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明奕心想,不管雨伶对白夫人是念还是怨,她都是雨伶的生母。抛去这一点,也该先救人才对。雨伶母亲的事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明奕既然知道了,就宁愿顺手一管。
安妮问:“如果白夫人选择做手术,也活了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那样就更简单了。”明奕说,“我带着雨伶走,离开这里。”
原来你是想把她带在身边。安妮的双手搁在摊开的资料上,终于洞察了一切,她好像不太理解,又无法干涉,只能奉劝明奕。明奕,你千万不要自以为是。
你这是要雨小姐丢掉安稳的生活,和你一起过四处漂泊的日子,和你一起承担本不属于她的风险。你以为的自由未必是自由,你以为的好事未必是好事。你平日里张口闭口就是因果、因果,命数、命数,雨小姐难道就不是吗?
“你这英国佬越来越不像个英国佬了。”明奕笑她。
什么算是安稳呢?什么时候没有变化呢?安稳到最后也可能动荡,动荡也可能是一种安稳。明奕心想,她只认当下。可安妮的一句话还是被她深深听进去了,尤其是晚上临睡前,那句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明奕,你千万不要自以为是。
她沉思时,这句话会出现;她发呆时,这句话会出现;她看着雨伶,而雨伶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时,这句话会出现。明奕流连在外,认真打听了雨伶母亲的情况,心里是各种从想出到否决的对策。
安妮带着她去中央医院,明奕见到了白夫人。她没有进楼房里去,只是站在窗外远远观望。白夫人面色苍白,躺在铁床上,身边仅一名女佣陪侍。明奕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对策。
既然雨伶母亲生死未定,她就先按照和伏堂春的约定,假扮雨伶骗取财产。假如雨母没能救治成功,明奕一拿到钱,就和雨伶逃走。在这之前,安妮会留在这里,住在医院附近。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雨伶啊。
明奕回到无相园,隔着门缝见到雨伶,雨伶呆呆地坐在地垫上。明奕没能进去和她说话,转而去了伏堂春那里。从伏堂春口中,她得知小席先生主动拒绝了和雨伶的婚事。
明奕那天骗了小席先生,往后小席先生也给她寄过信,皆被她敷衍过去。现在小席先生彻底放弃了雨家,倒是多出来个魏先生。偏偏这个魏先生明奕认识,知道他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你就不担心雨伶对魏先生动了真情,你和我的话都不听吗?”
明奕这样问她。她却从伏堂春那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担忧,只听她回了一句:“这门婚事成不成,最终还是在我。”
说起这个,明小姐,你这一去可是去了挺长时间。你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跳过雨伶,得到雨伶母亲的财产后,也省得你担心她听不听话,不是吗?伏堂春问。
“除夕。”明奕终于给了她一句准话,“除夕那天,是个不错的时机。”
伏堂春满意地点头,殊不知明奕此刻在心里对着她一顿冷笑。明奕又说:“你觉得魏先生不会知道吗?雨伶生母的事。”
就算伏堂春不说,明奕也知道她多半是钟意魏先生的权势。用雨伶这只废弃的玩偶作棋子,让雨小姐步入她的正轨。伏堂春说,雨母的白家已经和无相园没有任何关系,雨母当初走得那样绝情,她的心病只有熟悉她的人知道。魏先生,魏先生也不是神。他能洞悉全部世事,也洞悉不了一半人心。此时此刻,魏先生就成了明奕的心病。可伏堂春话已经放在那里,让明奕无药可医。
“无论成与不成,魏先生都是无相园的要客。”
明奕心里作堵。
“你为什么让人拦着我进厨房?”
明奕忍无可忍,终于向她提问。伏堂春拿着她那个破扇子,开了合,合了开,瞧得明奕直拧眉。伏堂春像是欣赏她这副样子,回她回得有条不紊。
“是明小姐你打乱了雨伶的生活。”紧接着,伏堂春又看着她问,“怎么,你难道要给她做一辈子饭吗?
明奕心想,我倒是不介意,是你这个贱人一直从中作梗。她离开伏堂春的书房,再想去找雨伶时,雨伶却对她闭门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