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正月十五到了。
真如先前大理寺的官员所说,京城来了场倒春寒。
寒意料峭,远山雾锁烟迷,一踏出屋门,就能哆嗦着领悟什么叫春寒恻恻。
元宵宫宴是夜宴,设在太和殿。
宫门外车架络绎不绝,车水马龙,赈灾案和上官家倒下虽让不少人暗地坐立难安,可这京城面上的玉树琼花半点不受影响。
大臣们来得早,到了便按着席位落座,与相熟之人说说话。
前来朝贺的外邦使节们也有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间都在相互打量或试探。
太监唱和太子和太子妃到时,殿内声音静了一瞬。
众人装作不经意,但实则纷纷抬头去看。
前几天太子妃和乌兹使团的事已经在朝内人尽皆知,江砚舟这个名字,在万众瞩目却古怪的大婚后,再度传入众人耳中。
他们当中许多人只闻其人,未见其面。
当一道轩然霞举的身影映入眼帘,大殿之中忽的更静了。
因为这一回,连呼吸都轻了。
却见一位小公子,芝兰玉树,风姿楚楚,宛如松雪照青山。
他披着一件雪白大氅,其下是广袖四凤飞花圆领衫,行走间,缀在发间的圆润明珠跟着轻轻摇曳,恰似砚池凝星子。
他经过的地方,连影子似乎都比别人开得慢,裾摆绽花,连殿内灯火都待他小心翼翼,要慢慢抚过,才肯从他瓷白的面颊柔柔透出含枝带露的姝色来。
江砚舟捧着暖炉,对所有人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早就习惯,也不在乎不相干人士的视线。
从轿子上下来时他有点昏昏欲睡,因为太暖和了。
府上所有人对天气如临大敌,包括萧云琅,生怕冷着他。
江砚舟被雪白的大氅几乎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底下全是烘着的暖意。
寒风侵不了他半点儿,不过走几步路,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江砚舟只稍稍朝江临阙那边望了一眼。
正好,江丞相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只一触即分,谁也没看透谁在想什么。
江砚舟垂下眼,随着萧云琅落座,他俩的席案挨在一块儿。
太监要来给江砚舟斟酒,江砚舟还没动,萧云琅就不冷不热开口道:“太子妃还在用药,不能饮酒。”
太监忙告罪,把酒樽撤下,只留茶盏。
萧云琅今天说这话没关系,不用怕皇帝疑心他跟江砚舟的关系,因为白天皇帝还专门差人来给萧云琅递了口信: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邦属国邻国的面,萧云琅即便跟江砚舟不亲近,也不能给冷脸。
就是装,也要装出皇家的体面。
就像皇帝和江皇后,谁都知道帝后不睦,但他俩从不在大场合掉链子,看起来那叫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皇帝这就多虑了,因为帝后要费劲装恩爱,但太子跟太子妃却是在努力装作不和。
江砚舟看着撤掉的酒,捧着手炉,连心也暖洋洋的,几不可察泛起一个浅笑。
萧云琅对他真的很好。
在他的认知里,萧云琅这个未来的千古明君肯给他机会、用他的计策,让他在启朝史书上留一笔,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人活成这样够奢侈了,偏偏萧云琅还待他熨帖。
给得太多,江砚舟又拿不出能报答的东西。
只好竭尽全部,让萧云琅的路能顺一点就顺一点。
江砚舟拿起茶盏,心里算着,六七点了,也就是酉时,不见月还没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