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外一边。
张之极跟着王鸨子上了三楼,刚走到“漱玉轩”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古琴声,琴声清越,像流水击石。
他停下脚步,眼神里的戏谑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王微是秦淮名妓,跟江南的士绅商贾交往密切,说不定能从她嘴里套出江南士绅的情报。
“这一趟,可不能白来。”
张之极在心底再默念一遍,手指已搭上了漱玉轩的木门。
门轴裹着旧絮,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呀”,像是怕惊扰了房内的琴音。
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混着窗外秦淮河的水汽,比楼下雅间的熏香雅致了不知多少倍。
房内挂着一层素色纱帷,将里面抚琴人的身影晕成一团朦胧的月白。
张之极放缓脚步,目光扫过案上的陈设:
汝窑天青釉茶盏里,残茶还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玉台新咏》,书页上压着枚羊脂玉镇纸。
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两只哥窑瓷瓶,插着几枝风干的莲蓬。
这陈设雅致得不像妓馆的房间,倒像江南士绅的书斋。
“高山流水觅知音,不想你虽为妓子,这一手琴技,却比京城乐坊的老师傅还厉害。”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叹,目光却紧盯着纱帷后的身影。
琴声“铮”地一声骤然停住。
纱帷后,那抹月白身影顿了顿,纤细的手指还搭在弦上,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一个轻柔如浸了露水的声音飘出来,带着几分讶异:
“不想贵客竟也懂音律?
寻常公子来此,多只爱听些《十八摸》之类的俗曲,鲜少有人能听出这是《高山流水》。”
张之极嘴角勾了勾,脚步没停,径直朝着纱帷走去:
“音律不过是小道,听个热闹罢了。”
“倒是王大家,身在秦淮河畔,却有这般雅趣,倒让小爷刮目相看。”
“那不知道在贵客眼里,什么才是大道?”
纱帷后的声音又起,这次多了几分试探,像是想探探这“京城贵客”的底细。
张之极已走到帷帐前,指尖捻住纱帷的一角,却没立刻掀开,反而反问:
“王大家久在金陵,见多识广,又常与官绅商贾往来,该是比小爷更清楚,这世上的‘大道’是什么吧?”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奴家不过一介女流,只知抚琴待客,哪懂什么‘大道’?贵客说笑了。”
“是吗?”
张之极挑了挑眉,手上微微用力,素色纱帷被他轻轻掀开。
帐后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王微就坐在琴案后,身上穿的不是楼下姑娘们那般暴露的艳色衣裙,而是一件月白苎麻宽袍,领口袖口绣着细如蚊足的墨竹,裙摆垂在竹席上,衬得她身姿愈发婀娜。
她未施粉黛,只在鬓边插了支素银簪,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最难得的是她的气质,眉眼间没有半分妓子的媚俗,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冷,像雨后初晴的远山,看着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张之极的眼睛果然微微一亮。
这模样,这气质,确实比楼下那些穿红戴绿的庸脂俗粉强太多。
他原本只是想借“梳栊”的由头套话,此刻倒真生出几分欣赏来。
王微见他突然掀帐闯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抬手拢了拢宽袍的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