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的意思,朕不听你的,不罢袁可,不停整顿江南,我大明朝就要亡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秉谦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臣不是这个意思”,却被陛下的眼神堵得说不出话。
那眼神里的轻蔑,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让他所有的底气都散了。
情急之下,顾秉谦猛地想起怀里的锦盒,连忙伸手掏出来,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江南百姓的万民书,上面有数千百姓的签名画押,皆是恳请陛下停止苛政。
还有这封,是朝中数百名官员的联名信,都愿为江南民生担保,求陛下罢免袁可立,安抚士绅!陛下您看!”
他等著陛下接过锦盒,等著陛下看到“万民书”上密密麻麻的“血书籤名”时,能有一丝动容。
可他等了半天,只听到朱由校冰冷的声音。
“数百名官员联名?还有所谓的万民书?”
朱由校的身体缓缓靠回龙椅,呵呵冷笑:
“朕倒要问问你,这数百名官员,是哪一党?是东林党,还是你顾侍郎拉起来的江南党?”
“呵呵!”
朱由校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借著万民书逼朕改策,靠著官员联名逼朕换人。
顾秉谦,你这是要结党逼宫吗?“
“结党逼宫”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暖阁里响起。
顾秉谦整个人都僵住了。
“结党”是大明皇帝最忌讳的罪名。
从嘉靖朝的严嵩,到万历朝的张居正,再到天启初年的王安,哪个结党的官员有好下场?
陛下这一顶“结党逼宫”的大帽子扣下来,別说他一个礼部侍郎,就是整个东林党,都要被拖下水!
他想挺直腰杆辩解,可对上朱由校那双锐利如刀的眼,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声音都带著颤:
“陛下明鑑!江南之事牵扯数十万生民,臣等绝无逼宫之心,只是—只是要让陛下看清真正的民意,莫要被袁可立的酷政蒙蔽!”
他说著,把怀中的锦盒再一次举过头顶。
可朱由校连眼角都没扫那锦盒一下,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民意?顾侍郎,你倒说说,你们这些官绅,能代表多少百姓?”
“陛下。”
顾秉谦张了张嘴,刚想扯“士绅乃乡梓表率,民之所向”的套话,就被朱由校的话打断,语气陡然转厉,字字都带著锋芒:
“你们这些士绅靠著优免权,举人免十丁徭役,进士免二十丁。
松江府的举人王某,家里本只有百亩田,却借著优免的由头,把邻村五十户的民田都“诡寄在自己名下,说是代为管理,实则每年收的租子比官府赋税还重!
那些失地的农户,要么给你们当佃农,交六成租子。
要么逃去城里当流民,冻饿街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民意?”
朱由校目光扫过顾秉谦发白的脸,继续道:
“万历年间,江南士绅占田超五成,徐阶家族单在松江就占了二十四万亩!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三万农户没了活路,只能去给徐家种桑养蚕,织出的丝绸卖十两银子,农户只能得五钱加工费。
这些人的民意是保田免租,而你们的诉求是扩田加租,你敢说你们代表的是他们的民意?”
顾秉谦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后背的官袍都被浸湿了。
他没想到,陛下对江南士绅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连徐阶家族占田的亩数、农户的租子比例都了如指掌,这些事连他这个江南出身的官员,都只是隱约知晓,陛下却像亲眼见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