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手,掀开食盒的鎏金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内里空空如也,除了衬底的素色锦缎,未有一物。
身侧侍立的管事探头望去,看清盒中情形,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转为浓浓的惶恐,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怎……怎是空的?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管事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三国旧事。
当年曹操送荀彧空食盒,意为“盒中无果,请君自采”,暗促其自裁。
如今陛下效仿此举,难道是要老爷……
想到此处,管事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刘一燝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释然:
“你想多了。”
他轻点空盒内壁,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空食盒,非‘无果’,乃‘不能共食’。
谐音‘不能共事’,意为君臣缘尽,食禄成空。
陛下这是要我告老还乡了。”
之前魏忠贤那句“陛下念及阁老劳苦,许以归乡安度晚年”的暗示,此刻与这空食盒对应起来,一切便豁然开朗。
他心中那股郁结多日的苦闷,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相较于那些被抄家问斩的江南士绅,相较于历史上诸多兔死狗烹的功臣,陛下待他已是仁厚至极。
没有治罪,没有羞辱,只以一个空食盒传递心意,给了他体面辞官的余地。
“也好。”
刘一燝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却更多的是解脱。
“归隐山林,或许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他转头对管事吩咐道:“取纸笔来。”
管事虽仍心有余悸,但见老爷神色安然,也稍稍定了定神,连忙转身取来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研好浓墨,铺陈在案上。
刘一燝提笔蘸墨,手腕微顿,随即挥毫泼墨。
他一生批阅文书无数,拟写诏敕万千,此刻写下的却是自己的乞骸骨奏疏。
笔锋遒劲,字迹沉稳,每一个字都透着半生宦海的沧桑与释然。
“臣刘一燝,年近六旬,体衰力竭,难承内阁次揆之责。今恳请陛下恩准,致仕归乡,耕读自养,以终天年……”
短短百余字,写尽了他的去意。
放下笔,刘一燝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将半生的荣辱得失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心中积压的苦闷、对新政的疑虑、对帝王野心的担忧,尽数烟消云散。
“就让我远远看着,陛下到底能将这大明带向何方,是越来越好,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期待与观望。
“立刻将这份奏疏送入宫中,交由通政司递进。”
刘一燝将奏疏折好,递交给管事。
“是,老爷!”
管事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快步离去。
夜色沉沉,刘府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