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冬,大雪漫天而下。
汴京城像一锅煮烂的粥,到处是破的、碎的、烧着的。马蹄声从这条街碾到那条街,哭喊声混着金戈声,高一阵低一阵,在风里撕扯,听不真切。
阿玉蜷在墙根下,一遍遍呼喊。阿娘那双粗糙温厚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凉了,硬了。
可她不敢松开,只怕一松手,阿娘就真的没了。
巷口忽然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只见一片月白色衣角。再往上,是谢知韫的脸。沾了灰,发髻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可眼睛还是清的,像深秋的潭水。
谢知榆蹲下,碰了碰阿娘的手腕,喉头紧了紧,稳稳拽起阿玉。
“莫怕,跟我走。”
一阵马蹄声从巷口压进来。
“快跑!”
阿玉起身时腿还发软,几乎是被谢知韫拖着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娘——眼睛闭着,雪花簌簌落在眉梢,像是睡着了。
“躲进去!无论如何,不要出来!”谢知韫推了她一把。
阿玉往前踉跄,摔进一道矮墙后的阴影里。她回头,见谢知韫背对她站在巷口,手里握着一柄薄薄的小刀,在雪光里泛着冷色。
马疾奔而来,蹄子扬起时翻起雪沫。马背上的金兵,盔甲黑沉沉的,脸藏在阴影里。
谢知韫就站在那里,岿然不动,袖风猎猎。
阿玉伸出手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马蹄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炸开。
阿玉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巷口空空如也。
马惊,人立而起,嘶鸣声划破长空。金兵在咒骂,声音里带着惊惶。
待蹄声远去,阿玉连滚带爬扑出。
刚才谢知韫站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片稀碎的脚印。
旁边,躺着一块鱼形玉佩。裂纹细密,像蛛网爬满玉面。
她认得它。
破庙里,药铺外,它系在那人腰间晃。
梦里,它游进她的梦。
现在,它在她手里,裂了,凉得扎手。
阿玉把它握紧,眼泪滚下来,砸在玉佩上,又滑下去,渗进裂纹里。
雪还在下,风也更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将玉佩贴身揣在心口处,转身,跌进漫天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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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离开时,汴京城被烧红了半边天。
她跟着人流往南走,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要离开这里。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老的,小的,瘸的,病的,推车的,挑担的,抱着孩子的,空着手的……每个人都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像一群失了魂的躯壳。
南行的路,长得没有尽头,她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
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避风处缩着。有时是荒郊野岭,有时是桥洞,有时是破庙。
夜里冷,她就把所有衣裳穿上,裹在枯叶草堆里,还是冻得发抖。
睡不着时,她就从怀中掏出玉佩,用指腹描摹裂纹,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