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躺,便再也没起来。
徒弟慧明每日来照顾她,煎药,喂饭,擦身。
这日黄昏,她精神好了些,颤巍巍掏出怀中那块鱼形玉佩。
玉还是那样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裂纹已成了玉的一部分。
苍老的手再一次抚过每一道裂纹。她已记不得摸过多少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刻在她心里,闭眼都能想起。
徒弟慧明端着药进来:“师太,该吃药了。”
“不必了。”静安摇头,将玉佩放在她手心,“这个,你收好。”
慧明双手接过:“师太……”
“等我去了,”她喘了口气,“不要随我下葬,也别收进库房,把它供在佛前。就放在殿里……让佛看着。”
“是。”
“还有,若有缘法圆满之日……便交给……有缘人。”
慧明含泪点头。
静安闭上了眼,笑了。
风里有松涛,有鸟鸣,有悠悠钟声。都是她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此刻竟有些陌生。
魂魄像飘进空中,身子变得轻盈。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汴京的破庙,鼻尖萦绕着清苦药香。又看见南渡路上的冷月,从屋顶洒下。又想起靖康的雪,和巷口那抹月白的身影,袖风吹荡,清瘦坚毅……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想触碰那抹月白,心头轻轻低喃:
“谢姐姐,你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风过禅房,烛火噼啪跳动了一下。
香灰从香柱上落下,悄无声息。
静安的手骤然垂落,虚虚握着,像握着谁的衣袖。
慧明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只见窗外夕阳正沉,云海涛涛。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声,像在诵经,也像在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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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好静安,慧明依言将那枚玉佩用铜匣装好,供在佛前。
青玉莲座,檀香袅袅。
这玉在佛前一供,便是数百年。
明崇祯末年,烽烟又起,流寇入川。
众尼将经卷法器藏入地窖,那铜匣被油布裹了数层,与经卷为伴。
地上喊杀声,火光映红半山。
玉佩在地底,又沉眠百年。
清嘉庆年间,寺院重修,地窖重开。
匠人清理杂物时发现那只铜匣。
打开时,油布已脆,经卷霉烂大半。唯有那枚玉佩,温润如初。
时任师太捧玉沉吟许久道:“既是前人供奉之物,便重新供上罢。”
后来,莲座换了又换,殿宇修了又修,香客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那玉只静卧佛前,看朝代更迭,看香火兴衰,看一代代师太老去,又一代代比丘尼长大。
一九七二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