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惶惶不再是一个比喻。食堂里的对话音量下降了至少一半,走廊上的招呼语从“最近如何”简化为点头。每个司铎都开始谨慎翻阅自己过去三年签过字的每一份文件,每个人都在回忆自己和主教、和蓝戈副主教分别在什么场合说过什么话。派系不明的人试图让自己变得更透明,派系分明的人则开始抱团取暖,在主教的默许或蓝戈的纵容下,互相交换信息、统一口径、揣测下一步。
但从未主动靠近主教。主教也从未真正接纳他。穆希纳什王室的血统让他成为一件有用的政治资产,但也仅此而已。他在这座教会里存在了五年,五年间没有培养过任何可以被称作“自己人”的关系,没有参与过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站队”的场合。他做弥撒,管账目,照顾草药田和孤儿院的孩子,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夜里独自吞咽关于故乡的噩梦。
而且但后来发现,阿波罗不只是工具。起初他只是用它处理文书、查资料、整理档案。某天深夜,那些旧案卷堆得太闷,他放下笔,鬼使神差地拿起终端,对阿波罗发送信息:“你觉得未他现在在做什么?”
阿波罗的指示灯闪了两下。但立刻后悔了,这问题太蠢,阿波罗是侦查设备,不是未本人,它怎么可能知道。他正准备说“不用回答”,屏幕上却已经弹出一行字:
“十七小时前他手动关闭了任务授权提醒。目前无实时位置信息。需要我向未发送询问请求吗?”
“不用。他最近健康状况怎么样?”
“但根据任务日志,过去十四天他未委托主控程序执行任何高风险渗透或战斗任务。”
但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阿波罗的屏幕上又亮起一行字。这次不是数据,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问题,自动生成的:
“您是否希望收到未任务状态变更的被动提醒?仅在任务风险等级超过阈值时更新。”
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应该点“否”。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未把阿波罗留给他,是为了帮他处理文书、应急联络,不是为了反过来监控未。
但他还是点了“是”。
那之后,但开始收到一些零星的、阿波罗自动推送的信息。不是每条都看,看也不是每条都懂。他发现未在去看那些关于他几点起床、几点服药的、琐碎到近乎无意义的日常记录。除此之外,未的环境数据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是未把自己搁浅在宿舍里,每天做的事只有等自己的消息?
这很蠢。未在这些事情上蠢得惊人,蠢得毫无效率,蠢得像个从没学过说话的孩子。
可但喜欢这种蠢,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不需要未为他做什么。不需要未带他逃离,不需要未成为任何人。未只需要存在。只需要在加仑城的某个角落呼吸、吃饭、睡觉、偶尔登录控制界面确认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份感情不需要兑换成任何具体的东西。它存在本身,就是但·穆希纳什在这间狭小宿舍里,在即将席卷整个教区的风暴前夜,在噩梦幻觉与高窗晨光之间,能够握住的所有底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教会的权力洗牌还在继续,流言从“蓝戈什么时候动手”变成了“蓝戈什么时候收网”。主教派系的人越来越少,空出来的职位被蓝戈举荐的候补者逐一填补。日常行政效率确实下降了——新人需要熟悉业务,旧人在交接时有意无意地留一手,被撤换者的支持者用沉默和怠工表达不满。食堂的饭菜质量没变,但吃饭的人少了很多,大家更愿意把午餐端到角落,一边吃一边谈论小道消息。
只有弥撒、告解、婚礼、葬礼、孤儿院的探访、老人的临终关怀仍在勉力维持。这是教会的脸面,无论内部斗成什么样子,脸面必须干净体面。但不知道这默契是主教和蓝戈私下达成的,还是两派底层执行者心照不宣的共识。他只知道他每个主日站在祭台前,望着下面那些面孔,有熟悉的常客,也有越来越多新来的陌生人。
但就这样度过了教会历史上最动荡的那几周。他看了看窗外。今天没有月亮,天很黑,但星星很亮。
他拿起终端,给未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没有月亮。”
未回复:“我这里也没有。”
但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他把终端放在枕边,屏幕朝上,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还有很多人睡不着,他知道。主教睡不着,蓝戈也睡不着,那些被撤换的、被调查的、等待命运宣判的中层管理者们,今夜恐怕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睁着眼睛。
但他睡得着。
这大概就是未留给他的,最奢侈的东西。
……
但像往常一样穿过回廊去小圣堂主持晨祷,发现总堂方向那扇常年紧闭的橡木大门敞开了半扇,两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
他加快脚步,那两人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视线,继续他们被打断的对话。
当天下午,但接到通知:有个司铎因健康原因即日起停职休养,暂由蓝戈副主教提名的助理司铎代理堂区事务。那位主任司铎上个月刚主持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主教寿辰感恩弥撒,但记得他在祭台上祝酒时红光满面,没有任何人看得出他健康不佳。
接下来一周,类似的“健康原因”“家庭原因”“个人灵修需要”像秋叶一样飘落在教区各处。有七名中层管理者被撤换,其中三人没有等到继任者到岗,他们的办公室就被清空。总堂文书室那位老执事被调去了档案库——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档案库是流放地,在那里待上三年,出来时连笔都握不稳。
主教没有公开表态。他每周三依然主持教务联席会,依然在讲道时用平稳的嗓音解读福音,依然在弥撒结束后站在圣器室门口接受信众的问候和祝福。但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比以前更苍白,眼睑下方浮着两团洗不去的青灰色。有人在食堂低声议论,说主教最近瘦了很多,新做的祭披拿去改了两次腰围。
然后“意外”开始发生。
周二晚上,一名主教派系的资深执事在回家途中被一辆失去控制的车撞伤,腿骨骨折,至少需要卧床三个月。
周四凌晨,另一名主教亲信的司铎被发现倒在自己的书房地板上,身旁滚落一只空的安眠药瓶。教会的官方通报称“因长期工作压力导致精神衰弱,已送医救治,无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