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无数次回想那晚。
不是回想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画面太烫,每次浮起来就会被迅速压下去,像手背碰了一下烛火,条件反射地缩回。他回想的是那之前的日子。
禁欲是神职的底线,不是教会强加给他的,是他自己选择这条路时就知道要背负的。他从不觉得这是什么牺牲。在穆希纳什那些年,他见过的欲望带来的灾难远比幸福多,情爱和权力纠缠在一起,血脉和契约捆绑在一起,没有人分得清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算计。禁欲于他是一堵墙,把那些混乱挡在外面,让他能安静地做弥撒、管账目。
他以为这堵墙会一直在那里。
遇见未之后,墙开始裂缝。
起初只是很小的缝隙,但把那些缝隙当作寻常,用祈祷填上,用工作填上,用“他只是需要帮助”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直到某个夜晚,未握住他的手,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窗外的风声。
他开始在深夜睡不着时想一些从未想过的事情。
他想知道,被未拥抱是什么感觉。被未触碰是什么感觉。如果他把那堵墙再推开一点点,墙那边等待他的是什么。
这种念头让他恐惧。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为这种念头做准备,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最初只是偶然。他在整理旧档案时翻出一本神学论著,作者是位以严厉著称的隐修会修士,书中用大量篇幅论证“肉身的软弱”与“神圣恩典”之对立。但以前读过这本书,只记得那些论证严谨、引经据典、毫无破绽。这一次他读着读着,目光却停留在一个脚注上。
脚注引用了一部更古老的文献,作者是位早已被教会遗忘的中世纪神秘主义者,观点与正文完全相悖。那位神秘主义者认为,肉身不是灵魂的牢笼,而是灵魂抵达神圣的唯一通道;拒绝肉身不是谦卑,是傲慢。
但盯着这个脚注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查那部文献。他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他去教区图书馆借书,名义是“研究古代礼仪演变”。他借的第一本是礼仪史,第二本是圣乐源流考,第三本是他站在书架之间犹豫了二十分钟、趁四周无人迅速抽出来的那本——十六世纪匿名出版的、被列入“限修士阅览”目录的《论婚姻圣事中的身体语言》。
他把那本书夹在一堆正经文献里带回宿舍,锁进抽屉,直到深夜所有人都睡下才敢拿出来。
那是一本非常老派的学术著作,语言枯燥,插图都是解剖图式的线描,没有任何煽情意味。但只读了绪论就不得不把书合上,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之后几周,他陆续借阅了更多类似的书。有的从教区图书馆借,有的需要他利用司铎权限从总堂特藏室调取,还有一本是他在某个深夜鼓起勇气用阿波罗联网搜索、下载、然后立刻删除了浏览记录的。他像做学问一样读这些书,做笔记,划重点,努力把那些陌生的知识体系塞进自己习惯了神学与账目的脑子。他学会了辨认那些他从不知道其存在的器官名称,理解了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身体反应,知道了两个人可以在多少个层面、用多少种方式彼此给予和接纳。
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折磨。羞耻感像细密的针刺在他后颈,每次翻页都在提醒他:你在做神职人员不该做的事,你在想神职人员不该想的事。
但他停不下来。
不完全是因为欲望。他只是在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如果他终于有勇气把那堵墙推开,如果他站在未面前,未伸出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恐惧,把未推开。
未为他做了那么多,未从不问他索要任何东西。
但想至少这件事,他不要让未失望。
那晚来的时候,比他想得更平静。
但说:“留下来吧。”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发抖。
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过他,被未触碰的感觉是这样的。
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过他,未的呼吸声在他耳边会这么重,未的手指在他背上会这么烫,未在某一刻停下来、用那种近乎破碎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
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过他,这不是学习可以抵达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他醒得很早,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光。未躺在他身边,但侧躺着,看着未的侧脸,看着那两道闭上的眼睛,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留着旧伤疤的小臂。
他起身,穿上外袍,坐在桌前,打开那本还没读完的《论婚姻圣事中的身体语言》。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几行,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前文在说什么。他又看了几行,发现那些曾经让他面红耳赤的文字此刻读来只是一堆干枯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符号。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他不会再打开的其他书放在一起。
他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他曾经以为这会是羞耻,会在每次晨祷面对祭台上的十字架时变成压在心口的重负。但并没有。他在诵读经文时依然平稳,在举扬圣体时依然专注,在祝福信众时依然温柔。他只是比以前更清楚地知道,神圣与身体并不是敌人,他不必在两者之间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