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不开。”
那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浮了很久,终于浮到水面。
“不是因为教会,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我那个姓。是我自己。我就是抛不开。这不是我选的,是我就是这种人。”
他的眼睛里有未从没见过的坦诚。
“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顾好自己才能顾别人。但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东西。“我做不到。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我觉得自己伟大,是我改不了。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这让你难受,我知道这可能让我们永远都走不了。但我就是这种人。”
未站在他面前,听着这些话。
他并没有听到某种心灵破碎的声音,事实上,他立马就接受了。是啊,这就是预想的发展,他可是穿越者,他可以再想办法。
他们各自活过的那些年、各自熬过的那些夜、各自面对过的那些事里长出来的。长成现在这个样子,长成“抛不开”和“接不住”这个样子。
他走上前一步,主动把但拉进怀里。
但靠在未身上,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又像是终于可以不再撑着。未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未没有问。他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都知道。”未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过了很久,未开口。
“我……该走了。”
但点点头,然后立马摇头。脸颊在他颈窝里蹭过去,凉的。两个动作连在一起,像是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未感觉到但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
“我……”但开口,声音闷在他肩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那天晚上……”但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就是我们……的那天晚上。”
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记得那天晚上,但是基本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画面是碎的,拼不起来。
“我一直在想。”但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弄伤你了。我真的很害怕。我知道是你主导的,我知道是你让我那么做的,但毕竟我是……我是那个……我怕我没有控制好,我怕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反应,我怕我伤害你了你却没有问。”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未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晚上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只有那些从但那里飘过来的碎片,告诉他但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告诉他但有多小心、多克制、多害怕跨过那条线。
“你等等。”未说。他松开但一点,让他能看着自己的脸。“我想一下。我想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未没看他,他看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开始想。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去了侧门。但让他进去。他们坐在那个房间里,说话。说了什么?他忘了。然后……然后什么?然后他们去了哪里?那个房间,那张床,那些动作,那些声音——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只有那些碎片,但的碎片,从那个场域里飘过来的碎片,告诉他但有多小心、多克制、多害怕。他自己的那部分,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切得干干净净。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些画面不在那里。那些触感不在那里。那些应该存在的东西,全都不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但。
“我想不起来。那晚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我记得我去了你那里,记得我们说话,然后……就没有了。”
“但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就是我们……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吗?”
但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那时候刚完成蓝戈的委托。”他说,声音慢慢的,像在从记忆里往外捞东西。“蒙加刚要出去旅游,你说你要来找我。你来了。我们说话。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未伸出手,碰了碰但的脸。凉的,很滑。
“你没有弄伤我。”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这个。“我没有不舒服。”
但的眼眶红了。未伸手把但拉回怀里,抱紧。
“谢谢你害怕弄伤我。”他说。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他想说。“谢谢你这么害怕。谢谢你为这个想了这么久。谢谢你这么在意。”
但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未身上。过了很久,但的声音从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所以……那天晚上,对你来说,是可以的吗?”
“完全可以。”他说。“我不难受。我没有不舒服。我没有想逃。那就是我可以。对我来说,那就是可以。”
未说完这句话,他能感觉到但的手在自己腰上掐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指甲嵌进肉里的刺痛。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但,没明白为什么要掐自己。
但抬起头,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在发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脆弱,是别的什么——是未从没在但脸上见过的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