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他,没说话。
未试图回忆那晚的细节。他努力想,用力想,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拽出来。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只有那些从但那里飘过来的碎片,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他自己的那部分,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切得干干净净。
“没事。”但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我记得。我还记得一个细节。”
“我记得当时我其实已经放弃了。”但说,眼睛看着他,却又好像在看别的地方,在看那个晚上的自己。“但是你很温柔的告诉我没事。我还看见你笑了。我很难忘掉。”
未愣住了。
他笑了?
怎么可能?
他想从但的眼睛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得让他害怕。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在那样的心情下,在他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下,他怎么可能会笑?怎么可能会温柔?怎么可能会让但觉得“没事”?
但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确认,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在等未说点什么,承认那个笑,承认那晚有未不知道的部分,承认有东西还在那里,藏在那些空白底下。
他在努力回想,想从那些空白里捞出一点什么,但捞出来的不是记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对啊,为什么非要“服务或者承受”呢?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未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个。但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钩子,把他脑子里某个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勾了出来。为什么自己就自觉要扮演那个角色呢?
而且他和但的身体结构不都是一样的吗?如果要说不一样的话……另一个性别……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他的胃突然往上顶了一下。
猛的、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的那种恶心。他抓着但的手下意识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但的衣服里。但察觉到了,立刻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但的声音很近,带着明显的紧张,“这里马上就要来人了,你先回我屋里,只要不出声,躲着休息应该不会被发现。”
未没有回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被胃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先是胃胀,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然后是烧,烧到食道,烧到喉咙,然后就是强烈的反胃。他很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但那种想吐的感觉比吃了东西还厉害,像是身体要把自己吐出来。
他推开但,试图趴在地上。但的手还扶着他,被他挣开了。他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弓着背,等着那阵恶心过去。但没再碰他,但未能感觉到但就在旁边,很近,很紧张,但没有出声。
那阵恶心稍微过去了一点。未喘着气,脑子里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
女孩,女性。女人,妇女。老太……
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
又是一阵恶心。这次更猛,像是整个内脏都在翻搅。他趴在那个坑旁边,那些苔藓的绿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像水底的什么东西。他拼命压住喉咙里的东西,压得全身都在发抖。
不对。老人他也没见到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整天在底层游走,在黑市,在贫民区,在那些最破烂的角落。那些地方什么人都有,变种人,人类,流浪汉,小偷,杀手。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有明显衰老特征的人。那些流浪汉要么脏得完全分辨不出年龄,要么都是年轻人的样子。老人呢?那些应该存在的、应该随处可见的、应该有皱纹白发和缓慢步伐的人,在哪里?如果这个地方人都活不到老,怎么还能有小孩出生?
又是一阵恶心。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那些干草,全身都在发抖。那些苔藓的气味涌进鼻子里,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老年特征……人的样子。好像至今为止,没有遇到一个样貌难看的人。那些黑市里的人,那些协会走廊里的人,那些他执行任务时远远看见的人——没有一个丑陋的。不是好看,是“不难看”。每个人都有一张可以接受的脸,没有畸形的,没有毁容的,没有皮肉松垮的。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现在他注意到了。
自己是不是一直活在幻觉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晃了一下。脑子里的晃,像是什么东西在坍塌。他趴在那里,地面的触感是真实的,苔藓的绿光是真实的,但如果这些都是幻觉呢?如果但也是幻觉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实验室,如果这一切都是博士在他脑子里种下的东西——
恶心劲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发现自己的意识还在。他还记得但刚才说的话。这里马上就要来人了。他不能晕在这里。他不能让但一个人面对这个。
生死边缘的强大意志力把他拉了回来。他伸出手,让但把他扶起来。
“没事。”未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后有空再说。”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未看见了,但他现在没法回应。他还在想那些事,那些念头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群关不住的鸟。
他看着但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确实好像有过——有过什么?他用力想,拼命想,那些东西开始在脑子里浮起来。
但吻了他以后。那个晚上。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
是出卖身体时候的经验。
不对。他这个品相的人出卖身体用不着经验。只要躺着,被动接受就行了。他不需要经验,他只需要不反抗。
他有意学习过一些技巧。因为这样可能钱会多一些。那些技巧他学是学了,但自己做不来。他没办法主动做那些事,没办法用那些技巧让谁开心。他只是学了,记住了,像记一堆没用的公式。
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以为会感觉到的东西。那些记忆像湿掉的砖头,还是掉进粪坑里的那种。无力和绝望已经沾不上边了,反而觉得那里的人都很透明。是那种隔着什么东西看的感觉,像是他们都不真实。对周围的一切反而很亲切。这是一种恐惧害怕过劲的感觉,就像饿急了会感觉自己其实很撑一样。粪坑里其实都能品出香味来。
而他经历博士的事情之后,神智反而很清醒。那时候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清楚,清醒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