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拍摄日期才恍惚想起,这是几年前她去费理钟房间偷拍的照片。
那是个乏闷又寻常的日子,正值六月仲夏,蝉鸣聒噪。
费理钟昨夜酒醉归来,一觉睡至晌午。
他很少醉得这样厉害。
也很少睡得这样熟。
房间内拉着窗帘,日光透着薄纱帘照进来,给男人脸上蒙上一层浅淡光晕。
两道长眉隆起小眉峰,似乎在梦里也睡得不安分。
听说,昨晚费贺章和他大吵了一架。
舒漾没听见他们争执,只知道全家人都不敢吱声,甚至看见费理钟就避得远远的,整个费家都弥漫着一股低沉的气息。
费贺章的脸色也不好看,背着手站在堂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那座灵璧石假山还在茶几上潺潺流着水,泡好的茶被搁置在一旁,独自沉浮着。
有人说,那天是费理钟母亲的忌日。
死的那天飘着雪,他的母亲就埋在雪堆里,被鬣狗啃掉了皮肉,连骨头都不剩。
那时她不理解,为什么仲夏之时会飘雪。
她只见过六月下冰雹,敲得窗户啪嗒响,怎么看都不像雪花。
也不理解向来注重逝者安康的费家。
怎么会编排这种荒唐的话诋毁费理钟的母亲。
如今见到赫德罗港的六月,才知道原来六月也可以这样寒冷,六月的天也能如此阴沉,风如刀般刮在脸上会疼,昼短夜长到仿佛世界都颠倒。
那日,她小心翼翼坐在他躺着的沙发旁。
费理钟斜倚在红丝绒沙发上,头枕着手臂,在鼻梁下盖着浅淡阴影,米色衬衫上沾着酒渍,在胸前晕成浅红色,偾张的肌肉在半透明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她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香味,不是酒香,是类似檀香和莲花结合的香味,热烈的清香,和他平时身上的气味不同。
她只在一处地方闻过这种香味。
是那座位于海岸小岛上的寺庙。
曾经,费贺章五十岁生辰之际,带着全家人去祈福过。
听说那座庙的签很准,尤其旺世家香火,求子求孙异常灵验。
费贺章年迈至此,早已不是祈福的主力。
倒是他那一堆子嗣,生育反而艰难。
早年费贺章浪荡,生儿育女的事对他来说极为简单。
可大伯二伯等到了生子的年纪,却频频出现问题,不是女方身体抱恙,暂时无法备孕,就是自己身体出毛病,有的还得了弱精症,不停地找医生治病。
费贺章一向相信因果轮回。
当寺庙那个小和尚告诉他“心诚至灵,福报将至”时,他却相信这是报应,表情变得僵硬,捧着签筒的手颤得厉害,最后还是没掷下去。
舒漾觉得他在害怕。
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或许他早年做了太多亏心事,如今害怕被冤家追上门来,所以连掷签这种事都开始畏惧,最怕魔鬼蛇神显现在眼前。
可费理钟为什么要去那座寺庙呢。
他也想祈福自己未来的孩子生得健康漂亮吗?
舒漾不知道。
他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了。
她悄悄趴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枕着下巴,仔细观摩男人的脸。
费理钟的五官与费贺章完全不同,眉眼是更为柔和的俊美,不似费贺章那种直挺刚毅的脸型,轮廓粗糙,他是恰好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