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瑶只觉得一股清冽如雪后初晴的松林、又带着一丝淡淡冷香、独一无二的熟悉气息,从身后缓缓将自己笼罩。她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那如同战场擂鼓般“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全身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周围月光竹的沙沙声、灵犀鱼尾拨动水面的轻响、甚至远处其他院落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身后之人的细微呼吸声和动作,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她感觉到,云清弦那微凉的手指,带着几分试探性的迟疑,轻轻拂过了她散落在颈侧和肩头的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那动作,起初明显带着几分属于剑修的僵硬与笨拙,似乎从未为人做过梳理发髻这等细致琐事,但或许是源于某种天赋,或许是因为对待的对象不同,那动作很快就变得异常轻柔、小心、耐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需要倾注全部心神呵护的珍宝。指尖偶尔划过她颈后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
(林海瑶内心:!!!云师姐在……在给我梳头?这、这比被金丹期的妖兽追杀还让人心跳加速,血压飙升!她手指真的好凉,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但是……拂过头发的感觉好舒服,好温柔,一下一下,好像挠在我的心尖上……我是不是在做梦?快掐我一下!元宝!元宝你死哪儿去了?快来证明一下这不是幻觉!)
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想透过面前石桌上那盆清澈灵泉水的模糊倒影,去看清身后之人的神情。荡漾的水波中,影像有些扭曲,但她依稀能看到云清弦站在她身后,微微垂着首,专注地凝视着她的头发。那张平日里清冷绝尘、仿佛不染丝毫情绪的容颜,在朦胧的月色与水光的交织映照下,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冰封般的眉眼间,似乎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她甚至能隐约看到云清弦那长长的、如同寒鸦翎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弯淡淡的、温柔的青灰色阴影。
云清弦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极其耐心地,用那微凉的手指,代替了梳篦,一点点,一丝丝,将林海瑶有些蓬松甚至打结的长发理顺。她先是取下了林海瑶头上那根已经歪斜、品质普通、毫无特色的天仙宗制式桃木簪,随手放在石桌上。然后,林海瑶透过水影,看到她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抬手,从她自己那松松挽着的青丝间,取下了那根一直随身佩戴、通体剔透无暇、内蕴灵光、雕刻着繁复而精美冰棱雪花纹路的寒玉簪。
(林海瑶内心:那是清弦的簪子!她平时几乎从不离身的!据说还是她筑基时,万神宗宗主亲自赐下的护身法器之一!她……她要用这个给我束发?这、这含义是不是有点太……太超过了?在修真界,赠送贴身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发簪……啊啊啊!我不能多想!要冷静!冷静!林海瑶,你是个成熟的销售了,不能因为客户……啊呸,不能因为师姐对你好了点就胡思乱想!)
当那根冰凉的、带着云清弦独特气息和体温的寒玉簪,轻轻触碰到林海瑶的头皮时,那股清晰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惊到的小动物。
“别动。”云清弦再次低声提醒,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但若仔细分辨,似乎能听出底下潜藏的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无奈的纵容与……宠溺?
林海瑶立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绷直了脊背,乖乖坐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打扰了身后之人这份难得的、笨拙却真挚的亲近。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里,万籁俱寂。只剩下夜风温柔吹拂月光竹叶发出的沙沙轻响,灵泉池中鱼儿偶尔跃出水面的细微“噗啦”声,以及角落里元宝啃食灵石发出的、被主人强行压抑住的“咔嚓”声。还有,便是彼此间那清晰可闻、交织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一种无声的、旖旎的、带着淡淡冷香与甜蜜气息的氛围,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发酵,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方隐秘而温暖的小天地。
就在林海瑶几乎要彻底沉醉在这份前所未有的静谧与亲密接触中,心跳渐渐从最初的狂乱趋于一种饱含喜悦的平稳律动时,站在她身后的云清弦,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如同月色下流淌的溪流,又似情人间的耳语,却清晰地、一字不落地传入林海瑶敏感到极致的耳中:
“今日决赛,你临场所悟,以‘水龙破虚’之式,强行将‘弱水千重域’的阵法之力、诸多法器之灵,与自身‘瀚海之心’雏形本源相融,想法堪称惊艳,魄力亦非常人所能及。”她一边动作依旧轻柔地、灵巧地将林海瑶最后一缕柔软的发丝挽起,嵌入刚刚成型的发髻之中,一边以一种客观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赞许的口吻,低声点评道,仿佛一位最严格的师长,在检查最得意门生的课业,“然,此法终究是行险之举。最后凝聚水龙,引动天地水灵之时,你对自身‘瀚海之心’雏形力量的抽取,过于猛烈,近乎涸泽而渔,不留余地。若非你此前机缘巧合,得‘大地灵胎’碎片淬炼肉身,根基打得远超同阶,道台稳固,加之……你似另有际遇,神魂坚韧异于常人,恐已伤及经脉根本,动摇道基。下次若再遇强敌,当谨记,力不可用尽,势不可使尽,刚不可久,柔不能守,唯有刚柔并济,循序渐进,方是长生正理,斗战妙法。”
她顿了顿,指尖蕴含着一丝精纯平和的冰系灵力,轻轻将那根寒玉簪插入刚刚绾好的、既简洁又不失雅致的发髻中,将其稳稳固定住,继续以一种冷静分析的口吻说道:“还有,此前对阵张狂,你以提前布设的微型阵基,悄然构架‘弱水千重域’,引他入彀,时机把握堪称精准,战术意图亦十分明确。但前期为诱敌深入,故意示弱,硬接其一拳,借力后撤,看似巧妙,实则对自身灵力与体力消耗过大,并非最优解。其实,在他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强行催动‘百炼真身’秘法,气息攀升至巅峰、新旧之力转换、亦是其体内气血与灵力运转最为激荡不稳的那一刹那,你若能摒弃所有花巧,将全部神识凝聚于一点,以‘瀚海九击’中最具穿透性的‘滴水’劲,直击其右臂腋下三寸、‘气海节点’与‘臂丛灵络’交汇之处,或可在他秘法未完全稳固之前,一举破其罡气,断其攻势,更早结束战斗,无需后续那般行险,近乎孤注一掷。”
(林海瑶内心:!!!清弦她……她不仅全程仔细观看了我的比赛,还将我每一个战术选择、每一次灵力运转的细微之处,甚至那些连我自己在电光火石间都未必能完全清晰感知到的破绽与更好的应对方式,都看得如此透彻,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她这不是简单的观战,这简直像是在用她的剑心,在同步推演我的战斗!她这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指导我,关心我,怕我以后吃亏受伤?呜呜呜,这种感觉,比赢了比赛拿了魁首,比收到无数灵石和赞美,还让人感到踏实和温暖!就像是……有了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明亮的指路明灯!)
林海瑶心中暖流汹涌澎湃,仿佛被浸泡在了温度恰到好处的灵泉仙露之中,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透着难以言喻的舒坦、感动与一种被珍视的幸福感。她用力地点点头,鼻尖微微发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无比的认真:“嗯!清弦,你的话我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更冷静,更注重技巧和效率,不再那么莽撞,不让你……不让你担心!”
云清弦为她整理发髻的最后一丝碎发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似乎对她这番带着依赖和保证的回应感到颇为受用,那常年冰封般、线条完美的唇角,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况下,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如同冰原上悄然绽放的一朵雪莲。
发髻终于彻底绾好,简洁,利落,却又比林海瑶自己胡乱扎的要端正、雅致、贴合气质得多。云清弦的手指最后轻轻拂过那根已然稳稳簪在林海瑶如墨青丝间的、属于她自己的寒玉簪,确认其牢固无比,不会因任何剧烈动作而松脱后,才缓缓地、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收回了手。
她缓步走到林海瑶面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那因为激动、羞涩以及方才那番贴心指导而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上,最后,定格在那枚在皎洁月光与竹影清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清冷光晕、与她自身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本就该属于她的寒玉簪上。
“此簪,随我多年,内蕴我一丝本命剑意与冰魄灵力,于温养神魂、宁心静气、抵御外邪颇有裨益,亦可作为一件护身法器,关键时刻,或可挡金丹初期修士一击。”云清弦看着她,清冷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海的寒潭,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些许,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今日,便赠予你。”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明日秘境,名为‘福天洞地’,虽是我八大仙门共同掌控,用以历练弟子之所,然其内自成乾坤,法则有异,机缘与风险并存,福祸难料。二十八人同入,人心叵测,妖兽诡谲,地形多变。你……万事务必小心。”
她没有说更多诸如“我会保护你”或者“跟紧我”之类直白的话,但这一句沉甸甸的“万事小心”,以及那枚带着她独特气息、她常年佩戴的体温、她一缕本命剑意烙印的贴身寒玉簪,其背后所代表的庇护、牵挂与承诺,已然胜过世间任何华丽的山盟海誓与甜言蜜语。这不仅仅是一件珍贵的法器,更是一个无声却重于泰山的誓言,一个将她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的明确信号。
林海瑶怔怔地抬头,毫无阻碍地望进云清弦那双仿佛倒映着漫天月华与璀璨星辰、此刻只为她一人而显得如此专注而柔软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温柔地撞击了一下,酸涩、甜蜜、喜悦、感动……种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充斥了她整个胸腔,满溢得几乎要流淌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些什么,比如“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或者“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间,只化作了一个重重得几乎要点掉下巴的点头,和一句带着明显颤音、却无比坚定的:“嗯!”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幻般,轻轻抚摸了一下发间那枚冰凉的、却仿佛带着灼热温度的玉簪,感受着其上残留的、独属于云清弦的清冽冷香和那丝若有若无、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凌厉剑意,脸上再也控制不住地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带着浓浓依赖、无限信任与纯粹喜悦的笑容,颊边那对小巧的梨涡深深漾开,盛满了月光,比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还要耀眼夺目。
云清弦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笑容,那冰雪雕琢般的容颜上,似乎有暖意悄然融化。只是,在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耳垂上,在月色的巧妙遮掩下,不受控制地悄悄爬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晚霞般的绯红。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直白而热烈的情感对视与流露,微微侧过了头,避开了林海瑶那过于明亮灼人的目光,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低声道:“时辰不早,你今日消耗甚巨,早些调息休息,巩固境界。明日辰时,论剑峰顶集合,莫要迟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无声,转身,月白的披风与袍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如同乘着月华降临凡尘的仙子,又似一抹清冷的云烟,翩然消失在院门之外,只留下一缕清冽悠长的冷香,久久萦绕在院落之中,以及一枚稳稳簪在林海瑶如云青丝间、带着她独特印记与温度的寒玉簪。
林海瑶久久地、如同化作了一座雕塑般站在原地,手指依旧无意识地、反复抚摸着那枚玉簪,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云清弦的微凉触感、清冷香气和那丝让她心安的凌厉剑意,心里像是同时打翻了蜜罐、暖炉和一只活蹦乱跳的灵雀,甜得发齁,暖得发烫,又雀跃得几乎要飞起来。
(林海瑶内心:她给我梳头……她用她的簪子给我束发……她那么认真地指导我……她把她贴身的、蕴含本命剑意的法器送给我护身……她让我万事小心……啊啊啊!云清弦!你这个外表看起来像万年冰山、实际上内心又温柔又笨拙的家伙!知不知道你这样不动声色地撩人是不对的!是犯规的!会让人心动至死的啊!)
“啧,没眼看,真是没眼看!恋爱的酸腐气息,简直玷污了本王用膳的雅兴!”一个极其煞风景、饱含嫌弃的神念突然在她脑中响起,是终于啃完了那几块中品灵石、挺着圆滚滚如同皮球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从石凳底下钻出来的元宝。它蹲在石桌边缘,歪着脑袋,用那双乌溜溜、此刻却写满了“鄙夷”二字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依旧一脸痴痴傻笑、周身仿佛冒着粉色泡泡的林海瑶,“一根破簪子,几句不痛不痒的叮嘱,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找不着北了?女人,你的出息呢?你的雄心壮志呢?难道都喂了本王吗?本王早就说过,你迟早要被那个白衣服的、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心思深沉的富婆拿捏得死死的!看看,被本王一语成谶了吧!不过话说回来……”
它话锋一转,小鼻子凑近林海瑶的方向使劲嗅了嗅,小眼睛里又闪烁起熟悉的、属于守财奴的精光:“她送的这簪子,品质倒是真心不错!这玉质,这灵气波动,这内蕴的剑意……啧啧,绝对是顶尖的冰系灵玉,经由高手匠人精心炼制而成,放在市面上,少说也值这个数!”它伸出小爪子,比划了一个让林海瑶眼皮直跳的数字,“看来这富婆家底确实丰厚,对你也是下了血本了。女人,看在这么多灵石……啊不是,是看在她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王就勉为其难,暂时认可她一下下吧!”
它话没说完,就被终于从巨大幸福感中回过神、又羞又恼的林海瑶一把捞进怀里,用力地揉搓着它那身因为吸收了灵石灵气而更加光滑柔亮的金色绒毛,打断了它的“资产评估”。
“闭嘴!吃你的灵石去!再胡说八道,下次给你的灵石全部换成最劣质的下品货!”林海瑶脸上红晕未消,恶狠狠地“威胁”道,但那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睛里,洋溢着的幸福和甜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海瑶内心:不过……元宝有句话好像没说错。清弦她……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这种笨拙却又无比真挚、隐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关怀与呵护,比任何华丽的辞藻、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更能触动人心最深处的柔软。)
她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已然高悬、洒下清辉遍地的皎洁明月,心中充满了对明日秘境之行的期待,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有了最坚实依靠般的安定感与无畏勇气。
(无论‘福天洞地’中隐藏着怎样的未知与危险,只要想着清弦或许就在不远处,或许正戴着同样款式的簪子,或许在某个时刻就会出现在身边……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温柔地笼罩着宁静的小院,笼罩着那丛沙沙作响的月光竹,也悄然笼罩着少女心中那悄然萌动、抽枝展叶、已然缠绕成千千结的细腻心事。今夜,注定有人要怀抱着一份甜蜜的牵挂,一夜好梦沉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