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迎着太阳肆意盛放,花盘高高昂起,像一只只仰望天空的眼睛。风一吹过,花浪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和妈妈画里的,一模一样。和她记忆里的画,也一模一样。
林夏站在田埂上,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走错进了哪一幅画里。
“喜欢吗?”叶清冉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林夏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什么。
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一点湿气。向日葵高过她的肩,花盘在头顶晃着,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暖得有点发烫。
“我问过村里的人。”叶清冉跟在她身后,“你妈妈以前,最喜欢坐在前面那块石头上写生。”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旁边长着几株野草,看起来和周围的一切没什么不同,却莫名让人觉得熟悉——因为在画里见过太多次。
林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脚步顿了顿。
“她……”林夏低声说,“没带我来过。嘴角扯出一点很淡的笑,“她画过很多地方,画过很多人,就是……很少画我。偶尔画了,也不会给我看。”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叶清冉看着她,心里却有点发酸。
“那幅你睡着的小像,”叶清冉说,“背面写着——‘我的小向日葵’。”
林夏看着她,没说话。
“你妈妈……”叶清冉顿了顿,“她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很多次。村里的老人还记得她。说她每天背着画夹,从早画到晚。说她……很自由。”
花田里的风,忽然有点凉。
“自由啊……”林夏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她后来,就不自由了。”林夏说。
“嗯。”叶清冉说。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自由吗?”林夏问。
叶清冉看着她,没说话。
林夏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她怀了我,被说成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林家需要名声,需要一个体面的解释。于是,她就被关在那个家里,像个见不得光的污点。”
“家里还有一个女主人,柳玉茹。”林夏笑了笑,“她每天穿着得体,说话温柔,是人人称赞的好太太。”
“而我妈妈,只能待在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画画,发呆,偶尔被叫出去,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那时候,我还小。”林夏说,“我只知道,那个家里,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客厅里,一个在房间里。一个是大家都承认的,一个是大家都假装看不见的。”
叶清冉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
“我五岁那年,”林夏慢慢说,“她在我面前自杀了。”
“那天,雨很大。”林夏说,“她把我叫到房间里,给我梳头,给我穿新衣服。”
“她说——你要好好长大,要画画,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然后,她就把我推出去。”林夏轻轻笑了一下,“对她来说,也许是我把她困在那里了,决定离开的时候,大概是解脱吧。从那个家,从那个身份,从那些骂名里,彻底解脱。”
“可对我来说——”她顿了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丢下。”
花田里的风,吹得人眼睛发酸。
“她死后,”林夏说,“那间房就被锁起来了。她的画,被收走,被藏起来。好像只要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她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只要把我丢给柳玉茹养着,林家就还是那个体面的大家族。”
“可我知道。”林夏看着她,“我是她被毁掉的证据。也是她活过的证据。”
叶清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话。
“那你呢?”叶清冉问,“你怎么看你自己?”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错误。”林夏说,“是污点,是累赘。后来,我开始努力的去尝试忘记那些,去画画。我发现,我画得越来越像她。她的线条,她的构图,她喜欢的颜色,我全都记得。有时候,我看着自己的画,会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的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