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生恶念,恶便生了。”他缓缓答道,“纵容者有纵容者的业,作恶者有作恶者的果。各造各的业,各担各的果。”
“法师倒是分得清楚。”元晏轻嗤一声。“只是可惜,这世间许多人,未必懂这道理。”
远处,秦昭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他看到元晏坐在树下跟老和尚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只见元晏笑眯眯的,老和尚一脸平静,不像是要打起来的样子。
小公子想过去看看,又怕误了元晏的事,加上擂台上又是一声惨叫,他便立刻转回头去盯擂台了。
“施主面上含笑,心中却有大苦痛。”老僧眼明心亮,看穿她懒散皮囊下的戾气,“施主问贫僧的这些话,怕也是在问自己。”
这时,方青又一剑将一名武僧拍飞。围观的百姓叫好声震天。
元晏心口一跳,瞬间又重新挂回了那副懒洋洋的笑。
“大师不仅佛法高深,还兼职看相?”
“出家人不打诳语。”无相法师目光依旧温和,“贫僧只是虚长了些年岁。”
元晏心中好笑,无相的年纪其实没有她大,只是修道人少染凡俗,外加驻颜有术,看不出年岁而已。
不过既然无相这般说了,她也乐得将他敬作长者。
“贫僧已有许久,未曾与道门同修这般心平气和地讲过话了。”老和尚轻叹一声,眼中似有怀念。
“初来边城时,贫僧去拜访过玄清道长。”无相回忆起过去,“道长还拨了几个弟子,帮着贫僧垒了佛庐。同为方外之人,理当守望相助。”
“后来呢?”
“后来佛庐香客日隆。贫僧弟子多是西域流民,汉语生涩,行事粗犷,与道门屡有摩擦。贫僧虽多次劝解,收效甚微。”
无相法师长叹道,言谈中多了一分怅然。
“佛门事渐多,道门自有道门的事。各修各的道,各度各的缘。本也无需强求。”
“法师可曾再去过太平观?”
“开春便去过。观门紧闭,无人应答。”
“法师以为,他们为何闭门?”
“郡守垂青佛理,佛庐香客日隆。”无相叹息一声,“道门失了信众,心中生怨,乃人之常情。是贫僧修行不够,未能化解这段恶缘。”
元晏险些气笑了。
虽然说不瘖不聋,不成姑公。但这老和尚也太旷达了些。
他竟然用一套自洽的佛家逻辑,完美且错误地解释了周遭所有的诡异龃龉。
“依法师之见。度化世人,是否要先知道世人正在受什么苦?”
无相神色一肃,透出几分悲悯。
“贫僧活了这七十几年,到头来,也没能真正度化几个人。边城自古兵戈不息,千万将士战死沙场。生前造杀业,死后聚怨戾。杀伐之气太重,六道不收,入不得轮回。”
他望着北城门的方向。
“如今能辟一方净土,塑诸天宝相。凭佛光梵音化解杀业。待杀伐之气散尽,待罪愆洗净,魂魄便能重入轮回。贫僧想为这千万孤魂,求一个来生。”
“法师慈悲。”元晏顺着他的话问道,“不知这佛窟修得如何了?”
“说来惭愧。”无相法师摇了摇头,“佛窟一事繁杂,全由净因操持。贫僧腿脚不便,尚未亲去查看过。”
元晏等的就是这个名字。
“法师身边那位净因小师父,手段着实了得。”元晏试探着询问,“不知他是何来历?”
“净因是年初持无尘师兄的印鉴,从中原而来的。”无相毫无防备道,“师兄圆寂,他便来西域投奔。此子佛理精湛,行事周全。寺中上下皆由他一手打理,贫僧这才得以清静,专心教化信众。”
老和尚眉目慈悲,修的是真佛。可惜,真佛闭了眼。
那小疯狗打小就生了反骨,当年她狠着心管教,也不过勉强拉回一星半点。
如今给他碰上这么个闭目塞听的老和尚,扯着佛门的大旗作虎皮,在底下更是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