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召雯静静地听着,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又迅速归于沉寂。
只默了一瞬,她微微颔首,顺着宁惑的话接下去:“上神所言极是,既然如此……”
宁惑心头一跳,暗自磨了磨后槽牙,一股熟悉的,混杂着不安与燥意的情绪再次升起。
“那晚辈便不多加叨扰,这便去请清宵上神前来,陪同上神一起,想必更为妥当。”说罢,当真转身欲走。
“站住!”
宁惑心头火起,想也未想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了贺召雯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心中怒意更盛,手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将那骨骼捏碎。
“你有这闲工夫搬弄是非,不如多去练练你那三脚猫的剑法,少来管本神的闲事!”
贺召雯被迫停步,没了绡绫的遮挡,那双冰魄般的眸子澄澈剔透又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宁惑此刻气急败坏表情。
宁惑心中的怒意躁动不安,这事肯定不能让莹飞知晓,但临门一脚后离开,这实在憋屈,况且自己本身就是来此地放松身心的,贺召雯让她义愤填膺,最后还不让消气,宁少主就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
“你若不放心,大可随本神一同进去!”
贺召雯:“……”
“这已经是本神最后的容忍,不要试图挑战本神的底线!”
那层窗户纸未被捅破,此时是上弦月也好,是真正的宁惑也罢,二人都在这种诡异的默契下,维持着表面的“神尊”与“仙尊”关系。
贺召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不料挣不了,无奈之下只能去掰开宁惑的钳制:“神墟隐戒律,晚辈禁酒。”
“不让你喝便是。”宁惑加重了力道,将那截手腕握得更紧,还把掰她的手“啪”一下打开。
“晚辈禁色。”贺召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无奈和恼意。
宁惑瞥她一眼:“本神知晓,不让你碰。”
贺召雯沉默了片刻,搬出最后的说辞:“酒、色、财、气,恐污道心。”
“事多!”宁惑耐心告罄,不耐地打断她,“你只管跟着就是了!”说完,就拉着那条试图挣脱的手臂,转身便朝着玉京楼那香气袭人的大门内走去。
先前那名女子,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她用扇面半遮住娇艳的脸庞,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二位商量好了啊,奴家是这玉京楼琴芳阁的管事,二位唤我艳姬便可。今日能遇到二位这般人物,真真是缘分!”
一边引着二人往楼上雅间行去,一边煞有介事地道:“说来也巧,上次遇到女子来此还是在昨天……”
贺召雯:“……”
宁惑:“……”
艳姬容貌年轻娇媚,言语间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精明老练:“这玉京楼啊,女子前来,十有八九是为捉奸。”
“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是解语花,温柔乡,有些人跌进去了,十天半个月爬不起来也是常事。回家挨了夫人一顿打骂,赌咒发誓说些情比金坚的假话,转过头来照旧流连忘返的,奴家可见得太多了。”她说着,侧过头,眼波盈盈地扫过宁惑与贺召雯,意有所指般叹道,“所以说呀,这世间的男子,多半是靠不住的。还是咱们女子好,心思单纯,用情专一,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在一间颇为雅致的房门前停下,推开雕花木门,侧身相请。然而自始至终,也不曾得到两位贵客的只言片语。
这间雅房位置极佳,正对楼下宽阔的舞台,推开临窗的菱花格扇,便能将楼下台上舞姬们的曼妙舞姿和管弦声乐收眼底。
“不知姑娘今日是想要‘艺’呢,还是想要‘色’,亦或先品些佳肴美酒?”艳姬侍立一旁,试探着询问。
宁惑脑海中又浮现出昔日在夜难城那些纵情声色的畅快日子,只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享受语气道:“自然是……既要、又要、还要。都要最上等的,也最干净的。”
艳姬愣了一瞬,随即兰花指一点,笑得胸前雪浪起伏:“姑娘真是位会享福的妙人!奴家这就下去安排,保管让二位满意!”说罢,便风情万种地退了出去。
宁惑收回视线,刚一抬头,便见贺召雯正一脸嫌恶地蹙着眉,眸中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无缘无故挨了一记冷眼,宁惑心中那股刚刚压下去些许的恼意,又“噌”地一下蔓延上来,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邪歪在贵妃榻上,伸出手指,冲贺召雯勾了勾。
贺召雯微眯起眸子看过来,见人指尖先是点了点空着的白玉杯盏,又敲了敲光洁的紫檀木桌面,意思不言而喻。
贺召雯沉默着走上前,斟了杯十分满的茶,放下茶壶时,手腕似乎用了些力道,壶底与桌面相触,“啪”的一声响。
茶在杯中荡开涟漪,少许溅落在桌面上。
宁惑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指尖贴着杯壁自下而上往上摩挲,最后一个飞挑,整杯茶一歪,悉数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