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细密洁白的雪粒,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
轻盈地覆盖了都护府高耸的檐角,染白了庭院中遒劲的古树枝椏。
將整个龟兹城笼罩在一片静謐而肃穆的初冬景象之中。
李琚站在书房的窗前,负手而立,静静看著窗外飘落的雪。
屋內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但他身上却似乎沾染了窗外的寒气。
不知不觉,半年时间已经过去。
但薛延阿姆河大捷后的喧囂与豪情,都仿佛还在昨日。
此刻的西域,正在厉兵秣马,讲武堂,已然初现雏形。
然而,这场不期而至的雪,却是让一切都变得缓慢下来。
“殿下。”
就在这时,王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寧静。
他踏著薄雪快步走入书房,肩头和兜帽上落了一层晶莹的白。
李琚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了手。
王胜將密函和军情恭敬地呈上。
李琚拆开,目光迅速扫过。
当看到“安禄山反”、“屠戮范阳卢氏满门”、“尽掠其財”、“已挥师南下”等字眼时,手指顿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隨后,书房內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雪簌簌落下的细微声音。
李琚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等了这么久,这一天,终於还是来了。
他静静地看著那几行染血的文字,仿佛看到了范阳卢氏府邸冲天的火光,听到了妇孺临死前的绝望哭喊,感受到了河北大地在叛军铁蹄下痛苦的震颤。
他一手推动了这只猛虎的成长,甚至暗中为其扫除了一些障碍。
但当这只猛虎真的挣脱锁链,亮出獠牙,开始肆意吞噬它所遇到的一切时。
那份沉重,那份对即將到来的滔天兵燹的预知。
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百姓何辜?
中原大地,终究还是要经歷这场浩劫了。
时间,仿佛在这沉默中被拉得很长。
窗外的雪,似乎也在这凝重的气氛中落得更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