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方才杨釗奏对时,百官间那偶尔传出的极其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私语,此刻都彻底消失了。
偌大的含元殿,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唯有皇帝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殿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在空洞地迴响。
而被皇帝目光扫到的官员,更是如同被烙铁烫到,飞快地、更深地低下头,恨不得將整个脑袋都埋进宽大的朝服里。
有人死死盯著自己手中笏板上那点微末的瑕疵,仿佛那是什么绝世文章。
有人则闭紧了双眼,身体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无人敢抬头迎向那期盼的目光,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贺知章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玄甲身影,感受到那无形无质、却重逾山岳的压迫感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最终,只是將头埋得更低,白的鬢角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抖动。
昨夜府邸外那一队队沉默巡弋的玄甲军士,还有门房收到的那个冰冷的“提醒”,言犹在耳。
那些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此刻更是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著笏板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们能感觉到御座上那两道绝望而灼热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身上。
但他们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殿前那玄甲身影散发的、几乎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们毫不怀疑,此刻他们若敢吐出一个“不”字。
明日,不,或许就在今夜,他以及他身后满门的命运,都將如同尘埃般被彻底抹去。
最终,他们也只能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选择了彻底沉默。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如同钝刀割在李隆基的心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黏腻的冷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撞击耳膜的轰鸣。
他死死盯著阶下那片黑压压、低垂著的头颅。
那一片片象徵高官厚禄的紫袍緋衣,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陌生而冰冷,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孤绝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袭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
连一个站出来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李隆基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猛烈地前倾,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
那方明黄丝帕再次捂住了嘴,这一次,刺目的暗红色迅速扩大、浸透,甚至有几滴溅落在他明黄的龙袍前襟上,洇开几朵狰狞而绝望的小。
“陛。。。。。。陛下!”
高力士带著哭腔的惊呼响起,他手忙脚乱地试图为皇帝擦拭,却被李隆基猛地一把推开。
“呃。。。。。。嗬。。。。。。”
李隆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阶下。
那眼神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拋弃的疯狂。
他喉头咯咯作响,艰难地抬头望著这满殿的“忠臣”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质问道:
“诸。。。。。。卿。。。。。。为。。。。。。何。。。。。。不。。。。。。答?”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宫殿。
每一个字都带著泣血的控诉和滔天的怒火。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死水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