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利天好似有些惊讶:“你在生气?”
白色的根须伸了出来。隔着那层面纱,轻轻抚摸他的脸:“善见天,你变了。”
“在我的记忆中,你从来都是冷漠,不动声色的。”
“你从来都不会向任何人展露你的喜怒哀乐。也不告诉任何人你心中所想。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你的事情,没有谁会让你多看一眼。”
净利天轻笑着:“但……除了魔父。”
“你是这样的依恋他。如同依恋父亲的孩子。你与我们一样,叫他‘魔父’,但不知道为何,你叫出来的‘魔父’,就是不一样的。”
那声音本该就在面前,可不知道为何听上去有些远,还有些朦胧。丹舟晃了晃身子,他出现了一种与先前听见墨演歌声时相似的感觉,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妙。
是幻境?还是什么?
净利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要思考现在是怎么回事了。从你踏入这片森林开始,注定你不可能再离开。”
“一万年,足够让我将根须伸到这座森林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我杀了它们,留下声带,用根须化出它们身体的假象,让它们到森林外为我诱来猎物。然后如法炮制,利用这些猎物,继续引诱他们身边的人……”
丹舟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净利天反而有些意外:“善见天,我是魔。魔做事何须如同人类一般需要理由,需要道德伦理?同样的,不要忘记,你也不是人。我原本以为,你能够理解我。”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差点忘记。你从前便是这样。否则魔父也不会为你取名‘善见’。可你的‘善’是脆弱的,是经不起推敲的。不然当年你为何会听信魔父的话,为何身为天地间唯一的‘神剑’,竟与我等魔物为伍,并且犯下——”
“——憾海神鲛族的血案?”
丹舟听得越来越糊涂:“你说什么……血案?我……我吗?”
……什么血案?他做了什么?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中,除了忘记的人,他还犯下了何等的滔天罪孽么?
净利天见他神色变得有些浑噩,轻笑着说:“善见天,遗忘并不代表可以将一切当作未曾发生。你欠别人的,别人欠你的,冤有头,债有主,终有一天,须得各自偿报。”
“当你选择离开曾经庇护的安全之所、走入这世间时,命运将再次注视你……一切的因果,都会重新回到你的身上……”
丹舟愣愣地听着。
当他还在想净利天告诉他这些话的意思时,面前庞然大物突然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善见天……快走……”
“这一切……并非我所愿……是修罗殿……炼化我……控制我……”
“憾海神鲛……覆海两兄弟……他们……一直在找你……小心……千万要小心……”
丹舟让他吓得一愣一愣的。
“啊……啊……”
脚下的地面跟着震动起来,那些连系着大榕树、以它为生的根须们也在震颤晃动着,似乎也与它们的主人一般痛苦、焦躁着。林间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动着每一根根须尽头相连的“声带”,一同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叫声。
这座森林曾经吞吃了无数个亡魂。它们封印在大榕树的根须下,长年累月地积攒着怨怒与悲戚,永远见不到天日……那庞大的、无数的怨气,成为净利天最好的养分,而它也以魔气,饲蛊一般的,养出无数的魔物。
“善见天……不要怨恨魔父……引你到此地来……”
颤巍巍的榕须轻触着丹舟鼻尖上的面纱:“是我……是我还想见你一面……我放心不下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丹舟的胸膛如擂鼓一般,与这森林中无数的冤魂一同颤抖着。
他那颗心——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他以为早已空掉的胸腔,竟然魔幻般产生了心跳的错觉……
那样的感觉让他很陌生。却又因此而战栗不已。
“我……”
他抬起左手,想去碰那榕须:“我过得……”
在他那浅薄的记忆中,已然没有“净利天”这个存在。这只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但这一刻的净利天,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
就像是他的大哥。一心挂念着他的兄长。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哪怕他满身伤残,饱经太多的磨难。他也没有办法告诉它,他过得很不好——
丹舟说:“我过得……很好。”
净利天好似长舒了一口气。它说:“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