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崔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乘胜追击,深入敌营,说的倒是轻松,其中的凶险即便只字未提,崔楹也觉得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可她不敢多想。
她只能压下所有不安与猜疑,强行冷静下声音,像是说给翠锦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喃喃自语道:“对,他一定能平安回来,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很多很多话……”
窗外传来隐隐的风声,卷着树叶哗啦作响,似有大雨欲来。
崔楹这一醒,便再难睡着,辗转反侧至鸡鸣时分,才堪堪睡着。
睡到约有三杆时分,一阵熟悉的欢快声音将她吵醒。
“醒醒醒醒!三娘快别睡了,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再耽搁一会儿,该凉透了!”
崔楹费力地睁开眼,双眸还有些模糊时,便看见萧姝那张放大的笑脸。
萧姝手里捧着好几个油纸包,见她总算睁眼,赶紧将热腾腾的油纸包一一打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皮薄馅足的小笼包子,还有金黄酥脆,撒着通红番椒粉的炸酥肉。
香味勾人,都是崔楹爱吃的市井小吃。
崔楹头脑昏沉,怔怔看着这些吃食,又抬起头,懵懵地看着萧姝:“二伯娘肯让你随意出去了?”
萧姝把油纸包放在丫鬟递来的托盘上,浑不在意地拍拍手:“我娘?她现在整日抱着她的小孙儿不撒手,眼里哪还有我。”
静女十月怀胎,于两月前诞下一名男婴,巧的是,孩子落地的第二天,前线便传来了萧岐玉斩杀阿史那博克图,救出萧元朔的捷报。
秦氏惊喜交加,大哭一场后,便一心认定这小孙儿是带着福运降生的,更加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连带着对静女的想法也变了不少,原本只想等萧衡回来,扶她做个贵妾足矣,但因着这孩子,甚至隐隐有了日后将静女扶正的心思。至于萧姝和萧晔,只要不闯大祸,她便也由得他们去了。
“别说那些了,快趁热吃!”
萧姝连筷子都备好了,塞进了崔x楹手里:“这包子可是我一路揣在怀里,捂在心口带回来的,就怕风吹凉了。”
崔楹哭笑不得,垂眸看向小笼包,不知为何,视线对上那刻,她微微愣了一下。
这情景,太熟悉了。
“呀,你眼睛怎么红了?”萧姝眼尖,立刻凑近了看,眉头皱紧紧的,“你不会是要感动哭了吧?一点吃食而已,可不值当啊。”
崔楹白她一眼:“刚睡醒眼睛酸而已,我为何要为这二两包子哭上一场。”
她将那突如其来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浓茶漱过口,夹起一个包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满口鲜香,崔楹一直紧绷的心境也随之放松些许。
萧姝也拿起一个包子,吃得眉眼舒展:“真香啊,还是外头铺子里的味道正,唉,要是小六也在就好了,她肯定也爱吃。”
这也是桩说来话长的事,简单讲,便是齐王不知在何处对萧婉惊鸿一瞥,自此念念不忘,竟亲自去御前陈情,恳请陛下赐婚,左右都是萧家的女儿,陛下并未为难,欣然应允。
老太太虽觉齐王并非萧婉良配,但圣意难违,还是为她置办了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随齐王远赴齐地。
京中世家议论纷纷,都觉得是萧婉捡漏,占了原本属于萧姝的姻缘,高攀了齐王。
可萧姝自己却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她六妹妹年轻貌美,性子柔顺,合该配个清流门第,温文尔雅的郎君才是,那齐王虽是天潢贵胄,年纪也不大,却已娶过一房早逝的侧妃,膝下还有个吃奶的庶子,充其量不过是个带孩子的鳏夫,哪里就是桩好婚事了?纵是高攀,也是齐王高攀了小六才是!
小笼包子的热气如白烟蒸腾,崔楹咀嚼咽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你想得美呢,若是小六还在府里,定不会由着你这样偷跑出去,万一遇上拍花子的,你这条小命可就要交代在外面了。”
萧姝哼了一声,浑不在意,扬了扬下巴:“怕什么?我身边跟着好几个护院呢,再说了,我如今也练了点拳脚功夫了,七哥留下那么大的习武场,空着也是空着,我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
听到“七哥”两个字,崔楹的心上蓦然一暖,脑海中不由出现萧岐玉的脸,柔声道:“是是是,你且凑合练着,等你七哥回来,让他亲自教你。”
这本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可话音落下,萧姝脸上的笑容却蓦然僵住。
她低下脸,拿包子的手也垂了下去,再无半点食欲。
房中欢快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崔楹感觉到萧姝的异常,抬眸看她道:“怎么不吃了,话也不说了。”
莫大的哀伤忽然涌上萧姝的眼底,瞬间便红了她的眼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抬起眼,望向崔楹。
“三娘……”萧姝的声音很轻,顿了几顿,才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七哥他,回不来了……”
“你以后,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