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丙辰,盐铁副使、兵部郎中韩缜为天章阁待制、知秦州。先是,蕃僧结吴叱腊及康藏星罗结两人者潜迎董裕,诣武胜军,立文法,谋姻夏国,有并吞诸羌意。窦舜卿言:“王韶招诱董裕下人不当,所以致结吴叱腊作过。”又言:“宜喻董毡,令约束董裕。”上曰:“董毡自奈何董裕不得。”王安石曰:“舜卿与李若愚等合党,欲倾王韶,所奏托硕作过,因甚灭裂,却专以为董裕下人作过,其意可见。又朝廷无奈董裕何,反控告董毡,此徒取轻于董毡,而使董毡更骄,于制驭董裕则殊非计。今但当以兵威迫胁,厚立购赏,捕星罗结并结吴叱腊,招安其余众。”文彦博曰:“星罗结即须捕。结吴叱腊是生户,宜勿问。”安石曰:“生户侵犯汉界,如何纵舍?”彦博又言“购赏无益,元昊时亦尝立购赏”。冯京以彦博所言为然。安石曰:“结吴叱腊非元昊比也,其族类非君臣素定,闻自有敢轻侮之者,以兵威迫胁,重赏购捕,必可得。”上曰:“元昊威行国中,人孰敢犯,购捕诚不可得。今结吴叱腊事乃不类。”安石曰:“若君臣分定,中外协附,虽无元昊威略,亦不可购捕。今秉常亦非可以购捕得也。”上令如安石议,安石曰:“今欲购获,须边帅肯尽力行朝廷意。不然,虽张榜购捕而示无推行之意,虽出兵迫胁而不示以必攻之形、不据其要害之地,则虽有迫胁购赏之名而事必无成。”上欲令沈起专责王韶及高遵裕了此事,安石曰:“欲出兵迫胁,非此两人能任。”又言:“窦舜卿不宜置在秦州。朝廷付舜卿以事,奏报乃尔乖方,虽黜责可也。”上欲用韩缜代舜卿,安石以为缜兄绛在此方用兵,恐中书论议多形迹,难决当否。彦博亦以为宜用缜,安石曰:“陛下欲弃形迹嫌疑,则用缜亦奚伤?”于是用缜。缜自河东转运使入知审官西院,两月中凡五换差遣及迁职云。初,议购结吴叱腊,彦博曰:“待其复作过,乃议**除。”安石曰:“今尚**除不得,若今不讨,则气势愈张;以为犯汉不敢校,则合党愈众;狃前事复来犯汉,则虽欲讨除,更费力。古人为大于其细,图难于其易。今正细易之时,为之图之,不可以不早也。”
[八月十三日]先是,上与王安石称王韶不可得,有建功名之意。安石为上言:““韶诚不可得,欲结连一带生羌,又能轻身入俞龙珂帐中,可谓有智勇。今其所擘画,决知无后害,惟须及早应副。”上曰:“今相度得事已审。”安石曰:“朝廷措置事诚要审,然亦要敏速,乃不失事机。如王韶所擘画,本路早从之,则无托硕、董裕之变。及有变,若早募获首恶,亦必已定迭。两事皆失于不敏速,遂至今未了。”又言:“韶欲于古渭置市易,非特一利而已。使蕃部得与官司交关,不患边人逋欠,既足以怀来蕃部,又可收其赢以佐军费。古渭固宜聚兵,但患财谷不足,若收市易之赢,更垦辟荒土,即将来古渭可以聚兵决矣。”上曰:“市易、耕田与招纳,乃是一事尔。”安石曰:“诚如此。臣闻亓赟说,并滔河一带为夏国所有,则绝买马之路,此又不可不招怀也。”上曰:“诚有此。”安石曰:“秦州常患地阔远难管摄,若得古渭蕃盛,因建军令救应侧近城寨,分秦州忧责,接引滔河一带蕃部,极为长利。如王韶者,令领古渭军事,亦无害也。臣闻亓赟说青唐族有七八万人,就令不及七八万人,固当有三四万人。朝廷取绥州,所费极多,然所利无几。今若得青唐,建以为军,其首领便与一诸司使副名目,令为军使,亦未为过。何则?秦州要得青唐要领,建以为军,使汉官辅之,又建古渭以为军,即秦州形势遂长足以抗西贼,一诸司使副何人不为而乃惜之乎?此事非陛下特达主张,则边帅度朝廷自来不能如此行事,必不敢议及。若使枢密院同议,亦必以未曾有此体例沮诘,惟陛下特达主张,然后此事可必成无疑也。向王韶奏状言一岁不过费二三千贯钱者,此是欲朝廷肯听从,所以不敢大作擘画。陛下须恢张此辈意气,令尽理经画,勿拘守自来体例。汉高祖封沛令,使乘轮驰骋,由此诸城皆向风慕利而降。今厚抚初附,则诸羌欣慕,争来投汉,然后可以收其酋领,明示约束,使异日为用。不然,则徒费料钱,不免与西人交通,临时不为用,实无补也。”
[八月十五日]于是,上令安石作书谕韶,具曰:“事当申经略司者,但令奏来。”安石因言:“韩缜虽粗有材气,然非欲建立功名者,陛下与一待制已满惬,内迫大臣论议,外又困于众人语言,又本无立功名志气,兼见缜所辟人已草草,要恐未能副陛下任使。陛下常须驱策令向前乃可。今陛下主张王韶,议者必以为因此更令人转嫉韶,适所以害之,此大不然。汉祖令陈平护军,平无行受金,诸将不服。高祖令尽护诸将,乃不敢言。人主须弹压得众定,乃可立事。陛下用手诏戒饬缜辈,然不如痛行遣李师中使知警惧,则陛下不言,人自奔走以承圣旨。如其不能,虽手诏亦未免坏废也。譬如天以阳气兴起万物,不须物物浇灌,但以一气运之而已。陛下刚健之德长,则天下不命而自随,若陛下不能长刚德,则流俗羣党日强,陛下权势日削。以日削之权势欲胜日强之羣党,必不能也。”
[八月二十六日]既而彦博等欲牒夏人以复圭擅出界事,且乞降诏。王安石曰:“夏人但见复圭屡出侵之,不知所以,或当少有畏惮。若便牒报,示以情实,往往旅拒。”上曰:“善。”乃不果牒。[九月二日]己丑,上谓王安石曰:“司马光言方今是非淆乱。”因曰:“是非难明,诚亦为患。”安石曰:“以先王法言考之,以事实验之,则是非亦不可诬。且如司马光言不当令薛向徙贵就贱,用近易远,以先王法言考之,则懋迁有无化居,有何不可?又言薛向必失陷官物,以事实验之,向果失陷,即光言为是;向果无失陷而于官物更能蕃息,即光言为非。他皆仿此。”上曰:“司马光云:‘如李定不孝,王安石乃欲庇护。如苏轼虽贩盐,亦轻于李定不孝。’然定岂得为不孝乎?”安石曰:“且勿论李定孝与不孝,陈荐言李定,谢景温言苏轼,均是令监司体量指实,不知有何偏异?”于是安石又言:“近世执政务进朋党、蔽塞人主、排抑才士、不可驾御者,故今侍从有实材可用者极少,而其相阿党、不修职事、趣功实者则如一焉。”上患异论者不悛,曰:“或引党锢时事以况今,如何?”安石曰:“人主昏乱,宦官奸利,暴横士大夫,污秽朝廷,故成党锢之事。今日何缘乃如党锢时事?陛下明智,度越前世人主,但刚健不足,未能一道德以变风俗,故异论纷纷不止。若能力行不倦,每事断以义理,则人情久自当变矣。陛下观今秋人情已与春时不类,即可以知其渐变甚明。”上又言:“或以为西事恐大臣不为用。”安石曰:“法行,则人人为用。以天下人了天下事,何至以无可用之人为患?”因引孟子瞽瞍杀人事曰:“先王制法,虽天子之父犯法,人不得贷也。此孟子所言,尧、舜所行,非申、韩之言也。”上曰:“武后能驾驭豪杰,以法行而已。”安石曰:“今士大夫孰能如姚元崇、宋璟、狄仁杰者?如此辈人尚可驾驭尽力,况下此者乎?”
[是日]兵部郎中楚建中知沧州。建中先为京西转运使,时方用兵西方,边臣多荐建中者,召对不称旨,故有是命。其后,中书又拟建中为河北转运使,上难之,王安石曰:“河北提点刑狱及转运使三任者已皆严急,建中平审,参用为善。”上从之。
[九月五日]安石留身,上曰:“见所论陈襄文字甚善。”
熙宁四年(辛亥一〇七一年)
[二月五日]于是,上问执政曰:“布所言肉刑,可即行否?”安石曰:“理诚如此,即行亦无害,但务斟酌。所当施肉刑者,如禁军逃走未曾结构为非,又非在征战处,诸合斩者,刖足可矣。”冯京以为坏军法,安石曰:“前代军法但行于战伐时,若罢兵,即解约束。律在军所与平时法自不同也。”上曰:“如盗贼可用肉刑更无疑,斩趾亦是近世法。”京言唐太宗亦终不用,安石曰:“太宗虽用加役流代斩趾,然流终亦不可独行,故唐已有决杖配流之法。盖当时自有别敕施行,不专用律。若专用律,则死罪外即用流法,无以禁奸,决不可行也。”
[是日]先是,上言陈绎制辞不工,欲用曾布,疑布所领事已多。王安石曰:“布兼之亦不困。”遂以布直舍人院。安石因言:“制辞太繁,如磨勘转常参官之类,何须作诰称誉其美,非王言之体,兼令在官者以从事华辞费日力。”上曰:“常参官多不职,每转官,盛称其材行,皆非实,诚无谓。”安石曰:“臣愚以为但可撰定诰辞,云:‘朕录尔劳,序进厥位,往率职事,服朕命,钦哉。’他放此撰定,则甚省得词臣心力,却使专思虑于实事,亦于王言之体为当。”冯京以为不可。上卒从安石言。上又欲用张琥直舍人院,京复荐刘攽、曾巩、苏轼,上不答。攽时通判泰州,巩通判越州,轼罢开封府推官,通判杭州未赴也。
[二月六日]壬戌,韩绛乞用陕西路提点刑狱韩铎权河东转运使。上曰:“铎暴刻,恐河东新经疮痍之后,未可用。”文彦博曰:“韩绛要铎了边事,今不用铎用他人,恐败事。”冯京曰:“铎好希向时事。”王安石亦言铎反复。上曰:“如肯希向时事,虽小过当扰人,犹胜陈汝羲、张问故意坏事。”安石曰:“故意坏事与希向扰人,皆不可也。”因言:“铎初助行常平法,后闻臣将罢政事,遂一切沮坏,如此人恐难任以边事。”上曰:“当察之。”安石曰:“恐察得时已害事。”上曰:“别未有人,张问等必难留在任,且用铎,如何?”安石曰:“善。”遂从绛请。
[二月二十一日]诏增开修漳河役兵及万人,并力于四月以前毕功。上患财用不足,文彦博曰:“要丰财安百姓,须省事,如漳河累年不开何所妨?漳河不在东边即在西边,其利害一也。今盛发夫开河,只移得东边河,却掘西边民田,空劳民,何所利?”王安石曰:“若使漳河不由地中行,则或东或西,为害一也;若治使行地中,则有利而无害。若或东或西,利害一也,则禹何须浚川,尽力沟洫?劳民诚不可轻,然以佚道使民,虽劳不可不勉。”上笑。
[是日]上论王猛,王安石曰:“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能,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至微浅,然不如是,亦不能济此功。”上曰:“流放尸素,诚为先急。”安石曰:“但尸素尚宜以流放为先急,况又沮坏时事,固所不容。臣观王猛临终与苻坚所言,尤知猛有智虑。苻坚志大而不见几,好功而不忍,内有慕容垂之徒不诛,而外欲伐晋,此其所以亡也。猛知坚不能除垂之徒,故劝以勿伐晋。不然,以秦之强,而欲取晋,何难之有?”上曰:“先知害,乃可言利。今内困于财用,则不可以有事北狄,亦犹内有慕容垂之徒未诛,则不可以有事于晋也。”冯京曰:“臣常言天下事不可急。”安石曰:“有一日行之而立见效者,亦不可不急,若流放尸素之类是也。如用兵于强敌,乃当待时而为之不可过。”
[三月三日]上召两府对资政殿,出庆州军变文字。潞言“朝廷多所变更,人不安”云云。冯言“府界淤田,又修差役,又作保甲,人极劳弊不易”云云。余曰云云,“更张事诚非得已,但更张去人害则为之,更张而更害人则不可为。又有事诚可为,而时势之宜未可以为者,亦未可以为。如讨夷狄,招边境,于今时事之宜,是未可为者。《礼记》以为‘事前定则不跲’,今天下事要须前定,不临时为人议论所移。”
[三月四日]先是,上问执政以啰兀城存弃,王安石以为当俟李评等相度至议之。上曰:“李评等若以为可守,何如?”安石曰:“傥不须筑堡运粮,则存而守之无害。”上曰:“如欲守之,固当筑堡。”安石曰:“筑堡则致寇。今抚宁新陷之后,士气沮怯,乃于贼界中作堡,又必致寇,以沮怯之众当力争之寇,则其生变必矣。况又陕西人力疲困,难于供馈乎?”上曰:“如此,当不复计惜已费财力,弃之而已。然以见兵三千人在彼为可虑,及积粮草多为可惜。”安石曰:“今评等相度急递闻奏,俟其奏至,弃之未晚。”上曰:“啰兀城非不可营,但举事仓猝为非。”安石曰:“三代之事固未及论,但如李牧犹弗肯速争小利。盖善用兵者,其节短,役不再籍,粮不三载。若诚出此,则啰兀城小利,自不当营,非特失于举事仓猝也。《易》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以‘动而不括’。今动无成算,又非其时,宜其结括也。先王惟知时,故文王事昆夷。方夷狄未可以兼之时,尚或事之,此乃所以为文王也,岂害其为圣乎!今人材未练,财用未足,风俗未变,政令未行,出一令尚患州县不肯服从,则其未能兼制戎狄固宜。宣王当周衰之后,风俗坏,人材少。《诗》曰:‘德輶如毛,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当是时惟一仲山甫能好德,群臣无助之者。宣王能与仲山甫协力,以养育成就天下之人材,人材既足,然后征伐,故宣王征伐之时,首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言宣王先成就天下之材,采而用之,所以能征伐也。今欲使战守,则患将帅非其人;欲使之转粮饷、运材物,则患转运使非其人。又国财民力困匮如此,则征伐之事固未可议也。”上以乏材为患,安石曰:“文吏高者不过能为诗赋,及其已仕,则所学非所用,政事不免决于胥吏。武吏或出行伍,或出子弟,但厚设饮食称过使客,则名誉官爵随之。此风今固未能尽变,则乏材固无足怪者。但陛下力行不已,搜举能士,责以功实,风俗渐变,政令渐行,则人材终当不可胜用矣。”上悦。及是,遂弃啰兀城而有是诏。
[是日]先是,韩绛奏河外所修荒堆寨,久远不可守,已令废拆,且抽兵回,而吕大防独不肯,绛因使大防以便宜往相视,大防又迁延麟州不即往。大风雨,役人暴露,终夜叫号,河外官皆以为言。王安石白上曰:“朝廷便宜只付韩绛,岂可转付大防?欲戒大防,凡事当申宣抚司,毋得径行。荒堆寨乞令毁拆,如宣抚使指挥。”上疑大防方往相视。安石曰:“若不决然可弃,绛岂肯如此?不须竢大防报也!”上既手札谕大防,乃降是诏。
[三月十日]乙未,降工部郎中、宝文阁待制王广渊为度支员外郎,依旧职知庆州,右司谏、直龙图阁赵卨复权发遣延州。上既罢广渊,用郭逵判永兴,而宣抚司亦先命陕西转运使毋沆权延州,促赵卨往延州,令广渊须卨到交割讫,于乾州听旨。会广渊奏叛兵随定,上称广渊所奏允当,亟诏广渊、卨未得依宣抚司指挥,又欲徙逵延州,别选重臣镇永兴。王安石曰:“请降广渊官或职,留治庆,卨治延,逵治永兴,皆勿徙。”且言:“今两州帅臣皆客寄,上下不相保信非便,宜速定,使上下相安,无苟且意。”上从之。故广渊止坐贼发所部夺两官,行至奉天复还。初,命逵兼四路安抚使,安石以为不便,寝之。
[是日]上曰:“用兵须有名,如何?”余以为无名则不可用兵。上曰:“恐但顾力如何,不计有名无名。”余曰:“苟可以用兵,不患无名,非兼弱攻昧,则取乱侮亡,欲加兵于弱昧乱亡之国,岂患无名?但患德与力不足耳。”
[三月十九日]时枢密院言因置保甲有截指断腕者。安石初以为然,既旬日,更白上曰:“臣召问开封差役公人,以为保甲皆人情愿,无不便者,实不如枢密院言。又得赵子几奏:推究截指者两人,其一人遍问无有,一人盖因斫桑误伤,有三人为之证。臣所问乃初倡言者也。”
[三月二十二日]上与王安石论保甲事,以为诚有斩指者,中官历十三县探麦苗问得如此,然百姓亦多会得见。习射九,去帖子常甚远者亦相劝,以为若捉得贼,官必有酬奖。又曰:“得大户作都副保正,自言管辖景迹人,若便废罢,即却被景迹人雠害。此极是好法,要当缓为之。”诸县官吏多不能称人意,上以为当以渐,只委知县为之。安石以为知县多非其人,不可委,上曰:“如此,则罪知县可也。”安石曰:“令选人为之,尚不免违失法意致惊扰。若委知县为之,其致惊扰但有甚于选人。及其惊扰已甚,乃始罪之,恐已无及。且奉行法令不能称人意,便加之罪,此陛下所未能行于朝廷也,如何遽责赵子几辈行之于州县?”安石又为上论保甲:“致人斩指,亦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以朝廷所选士大夫甚少,陛下一有所为,纷然惊怪,况于二十万户百姓固有愚惷为人所感动者,岂可以此故遂不敢一有所为?《说命》曰:‘若药不瞑眩,厥疾弗瘳。’苟欲瘳疾,岂能避瞑眩?今保甲所惊者,畏为义勇、保捷而已。就令尽刺为义勇、保捷,陕西、河东固尝如此。”上曰:“如此则恐不便,须致变。”安石曰:“陕西、河东未尝致变,则人情可知,岂有怕为义勇即造反之理?”上曰:“民合而言之则圣,亦不可不畏;自上制法以使之,虽拂其情,然亦当便于民乃可。”安石曰:“今保甲固疑有断指以避丁者。然臣召八乡人问保甲事,皆以为便。则合众赤论之,固知其便。设有斩指者,非众情皆然也。今所以为保甲,足以除盗,然非特除盗也,固可渐习其为兵。既人人能射,又为旗鼓变其耳目,渐与约免税,上番代巡检下兵士,又令都副保正能捕贼者奖之,或使为官,则人竞劝,然后使与募兵相参,则可以消募兵骄志,省养兵财费,事渐可以复古。此宗庙长久计,非小事也。但要明断,不为浮议所夺而已。赵子几能得府界民情,可久任,付以此事必有成。今保户已愿免体量草,养马事固已有绪。”上大说,曰:“此极好事,然且缓而密。”安石曰:“日力可惜。”上曰:“然亦不可遽,恐却沮事。”安石曰:“此事自不敢不密,今日独王珪在此,必不漏此言,所以敢具陈。”
[三月二十五日]上改定如安石所草。又读至见在审官、铨合入远人令权入近地,上曰:“当增云次远及近地。”其后冯京言:“川峡差本土人知州不便。”上问其故,京曰:“今仕宦一任远,一任近,而四路人许连任就四路,则是常得家便,实为大幸。”安石曰:“所以分远近者,均劳佚甘苦。今内地人不乐入四路,四路人乐就家便,用新法即两得所欲,何须苦之使两失优便?且此非特便于士人,省吏卒迎送劳费,尤为善法也。”
[三月二十八日]上论农兵事,欲行宋道召人免税充弓箭手事。潞以为决不可行。余曰:“恐不行,但亦不须如此,诚以利害驱民习兵,则何必用宋道之策。臣愚以为当如差役法,自内修之法成,则可举而措之天下。”上曰:“差役则如此可也。兵事必须自有兵处始,则人不骇而事易就。”余曰:“诚如此,但恐边臣未能举此以副圣意者。”因略为上言民可以利驱,使趍为兵。
[是月]上论所以致国治强。余以为:“非什伍其民而用之,则不可以致治强,他时固未易议此,如陛下明于道德,忧勤政事,上下无弊,乃可以议此。”
[四月十九日]知太原府吕公弼言:“请复王庆民前坐所部城不完夺官。”上阅奏,曰:“庆民首言河外荒堆等处城堡非便,果劳民无功。凡前言啰兀城、荒堆等不可城,城之无利者,宜悉具名以闻。朝廷常患边吏不忠信,苟先事有言如庆民者,亦可嘉也。”王安石曰:“汉高祖以鄂千秋一言明萧何功,则封关内侯;自平城归,诸言匈奴可击者斩。赏罚明如此,故能不劳而尽群策。”上言:“李清臣等可责。”安石曰:“张景宪言杜诩保明啰兀城道路宽广,亦不可以无责。”上以为然。诩初以殿中丞致仕,改授忠武节度推官、书写宣抚司机密文字,从韩绛所请也。
[是日]王安石白上:“保甲习武艺新法如何?”上曰:“候秋冬闲,差役事了当颁行。”又谓安石曰:“人不能无过失,卿见朕有过失,但极口相救正,勿存形迹。”安石谢曰:“当尽死力,不敢存形迹。”上虑难济,安石曰:“此在陛下,不可以他求。观今年人情,听上所为,不敢侮慢,孰与去年?”又曰:“陛下圣德日跻,风俗会丕变,何忧难济!”
[四月二十五日]阎绶与提点刑狱孔宗翰尝为交代,故宗翰自提点改知蕲州。
[五月九日]上曰:“府兵与租庸调法相须。”安石对曰:“今义勇、土军上番供役,既有廪给,则无贫富皆可以入卫出戍,虽未有租庸调法,亦可为。第义勇以良民为之,当以礼义奖养。今皆倒置,湼其手背,人不乐一也;教阅靡费,人不乐二也;又使运粮,人不乐三也。近更驱之就敌,横被杀戮,尤使人惮为之。”冯京曰:“义勇近亦有以挽强得试推恩者。”安石曰:“挽强以力有分限,苟力不足,则自绝于进取矣。是朝廷有推恩之滥,而初非劝奖使人趋武事也。今措置义勇,皆当及此,使害在于不为义勇,而利在于为义勇,人以得籍名于义勇为幸。至于以武艺推恩,随人材之高下,使咸有幸得之心,则俗可变而众技可成也。臣愿择其乡闾豪杰为之将校,稍加奖拔,则人自悦服。矧今募兵为宿卫,有积官至刺史以上者。移此与彼,固无不可,况此不至如此费官禄,已足使人乐为之。陛下诚能审择近臣皆有政事之材,异时可使分将此等军。今募兵出于无赖之人,尚可为军厢主,则近臣以上岂不足此辈?此乃先王成法、社稷之长计也。”上极以为然。
[五月十一日]安石又白上:“前此枢密院言淤田役兵多走死,至一指挥但有军员五人归营者。又言府界营妇举营诉于提点刑狱,乞放淤田兵士。密院遂札付提点司密切体量。安石取簿历根究,得淤田兵士走死多处不及三厘,用法走死及八厘,尚合得第一等酬奖。又问密院何以言‘但有军员五人归营’,云得之曾孝宽,孝宽得之李琮。于是,赵子几以牒问李琮,令具军分役处。琮得申状,乃云:‘曾与孝宽言未淤田前一年,荥泽斗门役兵两处,各前后逃走,每起走却三十余人。’又闻得有两营妇经提点司诉都水监见役修造未放,乞依淤田所例放归。营妇所以诉,乃以淤田所放早故也。”上曰:“曾孝宽何故如此?”安石曰:“孝宽及琮皆不可知,或止是误听,亦不可知。”冯京曰:“人言所闻何害?”上曰:“小人好如此,恐宣力者解体。密院前言淤田如饼薄,朕令取一方土,如面厚尺余,问得极有深处。”京曰:“固有薄处。”上曰:“要不皆如饼薄。”安石曰:“薄处若水可到,但当令次年更淤,有何所害?”上曰:“陈荐前日上殿,言喜朝廷觉察,罢却淤田。问荐何谓,荐言人号诉以为不便。”安石曰:“陛下用陈荐辈为股肱耳目。为股肱当为身捍患,为耳目当听察广远。今荐权发遣开封府,府界内淤田其罢与不罢及利害初不曾知,不知陛下耳目何所赖?周公戒成王:‘当识其所不享,唯不役志于享,惟事其爽侮。乃惟孺子,颁朕不暇。’今人臣各怀利害爱憎之心,敢诬罔人主,无所忌惮,其为不享甚矣。陛下固容有所未察,虽复察见,亦无所惩,即与不察见无以异。如此,则事实何由不爽?小人安能无侮?虽以周公为相臣,恐徒纷纷不暇,无缘致平治也。”琮,江宁人,时知阳武县。
[五月十八日]王安石因东明诉役钱事称疾卧家。是日,上遣中使趣安石入见。
[五月十九日]余为上别白言事实,上固洞见本末矣。
[五月二十日]甲辰,上患边臣观望朝廷意度为缓急,不肯竭情了事。王安石曰:“此在陛下。陛下诚能御群臣以道,使各尽力济务,莫敢为欺,则陛下可不劳而天下治。若不能如此,徒役两耳目聪明,夙夜忧勤于上,而臣为陛下尽瘁于下,恐终不能致治。边事且勿论,试论近事。近者庆州兵变,陛下不能不旰食,大臣宜以此时共忧所以消弭。然方共乘陛下恟惧,合为异论。至于淤田、保甲,与庆州兵变事不相关,此众人所知,非待至明而后察也,然众论尽然。陛下虽知其非,能使其有所忌惮否?大臣在前,尚无忌惮如此,则边鄙疏远,何可禁其不为欺罔?臣恐以区区之身为陛下独劳,亦不能济平治也。臣愚以谓大畏众志,使无实者不敢肆其说,而忠力者不为小人所沮,则陛下不须忧劳而治道自成。”上曰:“良是。”
[五月二十六日][是日]王安石既对,留身请去,上固留之,曰:“风俗久坏,不可猝正,事有万绪,卿如何却要去?且体念朕意,不须恤流俗纷纷。”安石曰:“臣材薄,恐误陛下属意。陛下试观前代兴王,亦有为政数年而风俗不变、纪纲不立如今者乎?”上曰:“前代或因衰乱方生,人情迫急,为之解患释难所以易。今颓坏之俗已久,万事收敛,使就法度,则不得不难,其纷纷亦固宜,但力行不变自当改。如富弼事,向时岂有按劾,今乃案治。如此等事行之已多,人情恐渐变。”安石曰:“以臣所见,似小人未肯革面。臣愚以谓陛下诚能洞见群臣情伪,操利害以驭之,则人孰敢为邪?但朝廷之人莫敢为邪,即风俗立变,何忧纪纲不立?如唐太宗时,裴矩尚肯为正谏,况其素不为邪者乎?”上追咎西边事,以为唐太宗时固无此。安石曰:“臣自接侍清光以来,陛下固未尝许韩绛以智略,一旦举一方之事属之,则边事自宜如此。”上曰:“朝廷固未尝令其如此。绛失本指皆出于意外。”安石曰:“陛下许其便宜节制诸路,则其如此固其理也。边事已往,固无所及。臣愚以谓陛下忧勤众事,可谓至矣。然事兼于德,德兼于道。陛下诚能明道以御众,则不待忧劳而事自治;如其不能,则虽复忧劳,未能使事事皆治也。陛下诚能讨论帝王之道,垂拱无为,观群臣之情伪,以道揆而应之,则孰敢为欺?人莫敢为欺,则天下已治矣,臣敢不且黾勉从事?若但如今日,恐无补圣治也。”
[是月]上闻酸枣有升下户入上户,手敕:“如此,则是有免第四等役钱之名,而无其实”云云。于是司农有状乞约束升降,并须约见今等第物力,如或敢将物力不及今下等第之人升作上等,务要足约定之数,则官吏并科违制,不在去官赦降原减之限。上以为然,从司农所奏。余曰:“治百姓当知其情伪利害,不可示以姑息。若骄之使纷纷妄经中书、御史台,或打鼓截驾,恃众为侥幸,则亦非所以为政。天下事大计已定,其余责之有司,有不当则罪有司而已。今每一小事,陛下辄再三敕质问,臣恐此体伤于丛脞,则股肱倚辨于上,不得不惰也。”
[六月十二日]余曰:“且以近事验之,方边事之兴,陛下一日至数十批降指挥,城寨粮草多少?使臣将校能否?群臣所不能知,陛下无所不察。边事更大坏,不如未经营时。此乃于陛下于一切小事劳心,于一大事独误。今日国事,亦犹前日边事也。”
[六月二十一日]甲戌,武宁军节度使、左仆射、同平章事富弼落使相,以左仆射判汝州。通判亳州、职方郎中唐諲,签书判官、都官员外郎萧傅,屯田员外郎徐公衮,支使石夷庚,永城等七县令佐等十八人皆冲替,坐不行新法,置狱劾治,而有是命。弼先许给假就西京养疾,于是弼辞汝州,乞依先诏养疾西京,上不许,弼乃赴汝州,仍以老病昏塞,凡新法文字乞免签书,止令通判以下施行。他日,王安石为上言:“弼虽责降,犹不失富贵之利,何由沮奸?”又言:“行弼事,要未尽法。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弼兼此二罪,止夺使相。弼生平自以宽恤百姓为事,今所以不放税,其情可见也。”上曰:“常平事,壮家所为,吏独不能为,是不能为吏也。不能为吏,虽废为民未为过。”安石曰:“诚如此。民所能而吏不能,虽废为民不为过。凡命有德,讨有罪,皆天也。人主奉若天道,患所讨不当而已。”
[十二月十八日]中书、枢密院同进呈:“王韶奏俞龙珂及旺奇巴等举种内属,乞依已得朝旨,除俞龙珂殿直、蕃巡检,又分其本族大首领四人为族下巡检。既分为四头项,自此可令不复合为一,免点集作过。又乞除旺奇巴殿侍、秣邦一带巡检。”上曰:“如何便言举种内属?”王安石曰:“不知如何不谓之举种内属?”上曰:“须点集得,方为内属。”安石曰:“不知今欲如何点集?”上曰:“亦须便点阅见户口人数。”安石曰:“羁縻须有渐,如何便令王韶点阅得彼户口人数?”文彦博曰:“若与料钱,又使不得,可知是不易。”安石曰:“如此诚易。然便要点阅,恐却未有此理。”彦博曰:“在此见不得,到秦州乃见,极微杪,不足虑。”安石曰:“昨拓硕只引一蕃僧来秦州,便奈何不得。今幅员数千里强族,设若有一豪杰自强,外立文法,迤逦内侵,则角蝉之事不可谓无之,非特如托硕事而已。只如董毡、木征自是凡才,若稍桀黠,兼并生羌,日迫内地,即是复生一夏国,岂得以为微杪不足虑?老子以为其脆易破,其微易散,其未兆易谋。就今生羌微杪,正是当施谋计之时。若待其党众架合,则欲经营,已无所及。”上曰:“然要须点集得,方为实利。”安石曰:“诚如此。然今朝廷十万缗钱付王韶等蕃息,收其息以为内属人禄赐,非有伤财劳民之事。就令三五年间未可点集,亦终为我羁縻,免更有创立文法为边陲之患,亦自有利无害。若如王韶本谋,即终当为吾民,不患不可点集也。韶本谋欲以官致首领,以蕃勇敢招其强人。其强人服于下,首领附于上,则余人不患不为我用。然此事恐须少待岁月,乃见成效耳。”彦博曰:“分却俞龙珂族下人作四头项,恐俞龙珂不肯。”又言:“未须与殿直与军主,恐见得力蕃官觖望生事。”安石曰:“分为四头项,既责任王韶,韶必有斟酌,朝廷何由遥度?不知蕃官如何便敢觖望?”彦博曰:“俞龙珂等并不为用却与官,既为用者如何不觖望?”上曰:“事体有大小,如木征作刺史,董毡作节度使,何尝为用?蕃官亦岂可觖望?”安石曰:“秦州蕃官如令修己见作殿直,不知有多少族帐?朝廷除与俞龙珂、旺奇巴官,于令修己何事,便敢觖望?”彦博曰:“如韩绛厚蕃兵,便致汉兵作过。”上曰:“此事不类。”令悉依王韶所乞。上又曰:“谅祚不得全以为狂妄,见韩缜说嫁女与裕勒藏喀木,所资送物极厚,此所以能得裕勒藏喀木也。抚结羌夷须厚。”安石曰:“厚薄要当理分,则能服人。若应接不中事机,施恩不当理分,则虽过厚,适足生骄。此所以当择人付之,使度事机应接而已。”枢密院退,安石论彦博语曰:“人主御将帅,当有方略。汉高祖拔用亡虏,置之旧将之上,固未尝待其功绩着见,何尝畏旧人怨望?若令修己辈,亦弹压不定,即何以制海内?”
[正月九日]余曰:“如西事之初,陛下喻臣与韩绛,中外一体,且相协济。臣窃谓陛下此言是待臣与韩绛皆欲以事为己功也。臣以此于西事不能存形迹,然事至不得已,亦不敢嘿嘿。但人臣之义量而后入,故不敢先事极争。先事极争,则无后事之验,臣终身受妨功害能之嫌。”
[正月十七日]王安石不以范育、吕大忠等所言为然,白上曰:“臣谓育:‘朝廷但遣育于延州立封沟,非遣育于夏州立封沟,于《周礼》有何违异?’又育言:‘《周礼》但立中国封沟,与夷狄接境,即无之。’臣谓育:‘中国是腹里,却立封沟;与夷狄接境,乃不立封沟,此何理?’大忠言:‘但当择帅,不当立封沟。’臣谓大忠:‘朝廷但遣大忠立封沟,即不责大忠择帅。’育与大忠恐不可遣,不若但委本路使臣。”上令别择官换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