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把掌心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腹被瓷面冰得发麻。他掀起疲惫的眼皮,镜面里的那张脸也抬起视线,温顺、干净、礼貌,像永远能够忍受上帝的安排。
镜面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像有人从玻璃背后贴近,缓慢吐出一口气,再用不成型的手掌把那层模糊一点点擦掉。
“你以为做了交易,就彻底没有倒计时了吗?”
那道声音带着恶心的轻笑,像指甲刮擦着玻璃。卡卡顿时浑身惊起鸡皮疙瘩,肩背猛然紧绷,咽了口唾沫,但他只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球场面对最凶狠的逼抢时那样,让自己强行冷静。
他泛着血丝的双眼盯着镜面里的自己,低声开口:“你出来。”
镜子里的“卡卡”微微眨眼,嘴角勾出一段近乎完美的弧度,拙劣地模仿他一贯的温柔,却笑得令人胆寒,“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呀。”
卡卡看见一只黑色的手——勉强称得上“手”,五根形如焦炭、长得犹如女鬼的舌头的手指从背后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卡卡猛地回头,恶魔已经幻化出了实体,立在他面前。
他站立在灯下,轮廓像被灰烬粗糙涂抹过,那张脸偏偏又做出人的表情,嘴角拉起,眼神却空得可怕。
“你回头得挺快,”他轻声嘲弄,“怎么,害怕啊?”
卡卡把后背抵在洗手台边缘,两手后撑,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直直注视对方,“你想说什么?”
恶魔的脸逐渐生长出人类肌肤的纹理,一张脸越来越像克里斯的脸浮现在卡卡眼前。
他在卡卡诧异的眼神里慢慢抬起黑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我想提醒你,”恶魔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已经幻化成正常的样子,轻轻拂过卡卡的下颌,“交易已经确认,流程已经启动。你以为你把二十年交出去,就能够换一张免死金牌?里卡多,你太会祷告了,祷告到连我都想给你点面子。”
卡卡的喉结滚动,唇角抿紧,心头的无名火腾地窜起,恶魔的话语在耳边晃荡,只有那张脸在卡卡的神识里无比清晰——他不该顶着这张如此纯洁的脸,这完全就是挑衅。
恶魔把卡卡项链从衣领里扯出一点,暧昧地在锁骨处蹭了蹭。
卡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如翅羽扇动,神思一荡,忽而惊醒想到这是恶魔,反胃的瞬间爬满了整个喉管。
他一甩手撇开恶魔的爪子,往旁边一立,“你说过,协议生效,克里斯就再也不需要吻了。”
恶魔步步相逼,往前又迈一步,幻化出的身躯几乎要贴到卡卡白色的睡衣下摆上,他发出一声短促轻笑,“可是我除了那二十年还想要一点别的东西,那些别的东西就是利息呀。”
“利息会落在谁身上?”
恶魔顶着一张克里斯的脸——2005年那张混合着锐气和青涩的脸——故作不明地把头偏了偏,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似乎怯生生地看着卡卡,“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那些连续不断的鼻血就是我收取利息的开始呀,你这么聪明,怎么还要我解释?”
卡卡禁不住移开目光,往后又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恶魔连克里斯周身那种绿茵场的气息都能模拟,“你正面回答。你保证利息只在我自己身上”
恶魔伸出指尖,缓慢指向卡卡胸口的位置,“付款人是谁,利息当然就落在谁身上。你用时间支付,你用身体承担。你以为你把他从倒计时里推出来,你就能够全身而退?”
卡卡的胸腔突然更闷了一些,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按住那股强烈的不适,一时间天旋地转,洗手间洁白的瓷砖、天花板、洗手台都在卡卡视野里旋转起来,他随便找了一个支撑点抓住,难受地皱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