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曦隔着面纱,眼底掠过一丝早有准备的从容。她声音依旧温和,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属于「新贵」的、内敛的优越感。
「店家有心了。」她微微頷首,「家父原本定居西市。近来在东市这边新置了產业,只是宅邸尚在营建,尘土飞扬的,不便居住。」她语气平淡,彷彿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便先暂住月华楼,也好就近看看新宅的进度。」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在店主心中掀起了波澜。
从西市到东市,这不仅仅是位置的变迁,更是身份与财力的巨大跃升。咸阳城内,东市地价远胜西市,能在东市购地建宅,无疑是王上眼前的新贵,或是立下大功得以重赏的权臣。这意味着眼前这位姑娘的家族,正处于急速上升的势头,远非那些固守西区或日渐没落的旧贵可比。
店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热络,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腰身也不自觉地弯了些许。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东市的新贵人!」他连忙拱手,「是在下眼拙了。姑娘放心,这些料子小人定挑最好的,亲自督促伙计妥妥当当送到月华楼,绝不会有半分差池!日后府上乔迁,若有任何用得上小店的布料,只需派人传个话,小人立刻带上最新的花样上门供姑娘挑选!」
沐曦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扶着小桃的手转身离去。
那店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多问了一句,否则险些错失了结交这等新贵的机会。他回头便低声吩咐伙计:「记住这位姑娘,往后她来,务必当作上宾招待!」
走出店门,微风拂过面纱,沐曦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这个编排的身份,看来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用。东市新贵之女,这个定位既能解释她为何突然出现,其「上升中」的状态也让她这个「生面孔」合情合理,更为她后续在咸阳的行动铺垫了合理的背景。
走出店铺,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沐曦微微抬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间散的身影——那是黑冰台的便衣卫士。她心中瞭然,自己这「若云姑娘」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化作密报,呈递回咸阳宫那张堆满竹简的案几之上。
她拢了拢衣袖,对身旁的杨婧和小桃轻声道:「走吧,再去别处看看。」声音平静,心底却已开始构思,要如何向那位身在宫中的帝王,讲述这织锦街上看见的、他一手缔造的「太平盛景」。
她接连又走了叁四家颇具规模的布庄,指尖抚过来自楚地的云纹綺、齐郡的冰紈、乃至秦地自產的緻密麻布。在每一家店铺,她都重复着同样的说辞——「家父原居西市,现于东市营建新宅」、「家姊出阁,由我暂理庶务」。
这套说辞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钥匙,轻易地打开了商家们的信任之门。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探究,逐渐转变为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对「新贵」的巴结。沐曦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将新币流通的顺畅、度量衡执行的严谨、以及商家们在严格制度下依旧蓬勃的经营活力,一一刻入脑海。
当暮色开始浸染咸阳城的飞簷时,沐曦才带着杨婧和小桃返回月华楼顶层的雅间。
室内烛火已燃起,驱散了渐浓的夜色。沐曦屏退了其他侍女,只留杨婧在侧。她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与一卷质地细腻的羊皮纸——这是她特意要求的,比竹简更便于携带与隐藏。
她执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字跡并非时下流行的篆体,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流畅而清峻的风格,属于她来自的那个时代,也独属于他与她之间。
「政:」
开篇直呼其名,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见字如面。
今日化身『若云』,游于织锦街市。步履所及,目之所见,皆是夫君规划之景。同业者聚于一街,市井井然,新币流通无碍,度量之衡精准。商贾虽逐利,然于秦法框架之下,运转顺遂,生机勃勃。此间太平,初现崢嶸。」
她笔尖微顿,想起那些商家探究的目光,继续写道:
「为安眾心,我自设身份——西市旧户,东迁新贵,长姊出嫁,幼女持家。此说辞颇为好用,『若云姑娘』此人,已暂立于咸阳东市。望君知悉。」
写到这里,她彷彿能看见嬴政读到此处时,那双深邃眼眸中可能闪过的无奈与纵容的笑意。
「另,黑冰卫士尽忠职守,身影虽隐,然关切之势如影随形。杨婧在侧,稳妥周全。
暮色已沉,华灯初上,咸阳夜景别有一番风致。然宫墙巍峨,不及此间可闻市井炊烟。
诸事皆安,勿掛念。
——
曦,书于月华楼。」
她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将羊皮纸细细捲起,用一根细小的丝带系好,却并未封缄。她将这卷「家书」递给杨婧。
「寻个稳妥的时机,将此信送回宫中,直达王上案前。」她吩咐道,声音平静。
杨婧双手接过,应道:「诺。」她自然知晓,这看似平常的送信流程,实则早已在王上严密的掌控之中,这封信会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咸阳的夜色,送入那至高无上的宫闕。
沐曦走到窗边,推开窗欞,望向远处黑暗中那一片灯火最为辉煌、气势最为磅礴的所在——咸阳宫。她想象着他收到这封信时的神情,是批阅奏摺时的严肃,还是独处时的一丝柔和?
她知道,她所见的「太平盛景」的点滴,远比无数歌功颂德的奏章,更能慰藉他那颗孤独而勤政的帝王之心。
夜色温柔,一封锦书,悄然连接了宫墙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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