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听来合理,却有一处根本的矛盾。」她抬起眼,看向嬴政,声音清晰而沉稳,「王上,一个苦心经营数年、积累下足以支撑其结交权贵之财富的商人,其行事核心,必是『趋利避害』,求的是长远安稳。然而这位『薛昭』呢?」
她顿了顿,条分缕析道:
「他明知『若云』是太医令之女,与宫闈近在咫尺,却仍敢以『礼失求诸野』、『抨击法度』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相试探。此乃其一,行事不似求财安身的商人,反倒像个不惜身陷险境也要传道的布道者。」
「其二,」沐曦继续道,目光锐利,「他言谈间对『再无徭役连坐之世』的嚮往,并非泛泛而谈,其情之真,其志之坚,远超一个商贾对清平盛世的寻常期盼,那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使命与理想。」
她最终将指尖重重点在「张良」这个名字上。
「一个行为充满政治冒险,且心怀强烈政治理想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一个富商?唯一的解释就是,商人身份只是他的偽装。真正病死的,是薛昭。而活下来,并顶替了薛昭身份、利用其财富网络离开韩国,暗中图谋的,正是这位心怀国仇家恨、智计百出的韩国公子——张良。」
「他借尸还魂,隐去张良这个显眼的名字,以薛昭的身份行走天下,更方便他结交六国遗士,筹措资金,以待天时。」
嬴政闻言,眼中寒芒乍现。这李代桃僵之计,确实精妙。若非沐曦心细如发,常人极难想到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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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的黑冰台地牢,终日不见天光。薛昭被单独囚于一间石室,叁日来,除了送饭的狱卒,再无人理会他的高声喊冤。
这叁日,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心智酷刑。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张良的脑海却片刻未停。他反覆推敲着与「若云」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日,他梳理疑点。
那刻意为之的红斑、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眸、那远超闺阁女子的见识谈吐,以及她对他那番「反志」试探时异乎寻常的冷静……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徐若云绝非普通官家女子。
第二日,他推测身份。
她可能是黑冰台精心培养的密探?或是某位被秦王暗中委以重任的宗室贵女?他甚至大胆猜想,她是否就是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凰女」?但这个猜想随即被他自己推翻——他亲眼所见,她眸色如常,而凰女目含异色,此乃天下皆知的特徵,难以偽装。
第叁日,他陷入困境。
无论她真实身份为何,她背后站着的,必然是秦王嬴政。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局,而他竟一头撞了进来。如今身陷囹圄,外界情况不明,他必须设法脱身,至少,要保住性命,以待时变。
「我薛昭爱慕若云姑娘,何罪之有!尔等凭何拘禁于我!」他依旧每日高声喊冤,维持着薛昭的人设,心底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叁日后,玄镜亲自踏入地牢,沉默地将他提出。薛昭心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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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内,烛火通明。嬴政端坐于玄色玉案之后,沐曦则静坐其侧,已换回凰女装束,脸上再无红斑,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金瞳,在灯下流转着慑人心魄的光彩。
薛昭被玄镜押至殿中,目光与沐曦接触的剎那,心中再无侥倖。果然是她!难怪「若云」气度不凡,难怪她脸上要刻意画上红斑掩盖真容……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惊愕与冤屈,对着沐曦方向激动道:「若云姑娘?!不……您、您这是……?」他随即转向嬴政,噗通一声跪下,语气悲愤却不失礼数:
「王上明鉴!在下薛昭,之前不知若云姑娘真实身份,只因倾慕其风采,行为或有唐突,但绝无歹意!如今既知姑娘乃尊贵的凰女大人,在下纵有爱慕之心,亦知云泥有别,从此绝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然大秦律法森严,却未曾规定爱慕官家女子便是罪过啊!求王上、凰女大人明察,放草民归去!」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懵懂无知、一往情深却触犯禁忌的可怜人。
沐曦静静听完,并未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十指随意交叠,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薛昭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审视。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嬴政低沉而缓慢的嗓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不带丝毫怒意,只有冰冷的瞭然:
「爱慕之心,自然无罪。」
他话音微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令人胆寒的弧度。
「但,张良,你偽造身份,潜入咸阳,图谋不轨。这,便是死罪。」
「张良」二字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殿中!
跪在地上的「薛昭」——张良,瞳孔剧烈收缩,内心已是天翻地覆,惊涛骇浪!他们如何得知?!真正的薛昭早已病故,此事天衣无缝,黑冰台再神通广大,又如何能查到数年前异国他乡的一次偷梁换柱?
然而,他数年隐忍磨鍊出的定力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儘管内心震骇欲绝,他的身体却如同磐石,纹丝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控制在一个稳定的状态,唯有那瞬间缩紧的瞳孔,洩露了他一闪而逝的惊骇。
他依旧维持着跪姿,低垂着头,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彷彿嬴政口中那个名字,与他毫无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