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时音挽着饰演父亲的老师,静静立于华丽的宴会厅门口。三台摄像机已然就位:一台对着正脸,一台在左方捕捉侧影,还有一台高悬于摇臂之上,准备俯拍她步入会场的全景。
场记板清脆落下——
“第42场第1镜,开始!”
时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水晶灯流泻金色光晕,爵士乐慵懒缠绕衣香鬓影。宴会厅里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食物的馥郁气息,绅士名媛们举着香槟谈笑风生,俨然一幅三十年代沪上名利场的浮世绘。
程黛西宝身着苏派旗袍,外搭银狐领黑呢大衣,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踩着优雅的步子翩然入场。
“跟拍准备。”许青穗透过对讲机下达指示。
镜头缓缓推进,捕捉着程黛西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程董,这位就是令千金吧?真是气质不凡。”一位戴金丝眼镜的绅士举杯致意。
程黛西的唇角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久仰张行长大名,家父常提起您在金融界的建树。”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留洋学生特有的咬字腔调。
“听说程小姐在箭桥读的是经济学?真是难得。”一位身着西式晚礼服的夫人上前搭话。
“是的,夫人。”程黛西优雅转身,羽毛折扇在指尖轻摇,“不过我主修的是货币银行学。”
走到宴会厅中央时,程黛西的步伐自然放缓。XG
主摄像机同步调整节奏,将她细腻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当父亲与几位银行家高谈阔论时,镜头切成了特写,只见程黛西虽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睫毛眨动的频率却不自觉加快了。她的视线像只好奇的蝴蝶,轻掠过满场华服,在餐点台停留一瞬,又迅速收回。当话题转向复杂的货币储备时,她借羽毛折扇半掩面容,打了个极其克制的小哈欠,随即若无其事地恢复端庄姿态。
“很好,保持住。”许青穗在监视器后点头。
时音的表演充满了生活化的巧思。每个微表情,每个小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却又自然流露,将那个骨子里骄傲俏皮,表面应付自如实则对浮华社交心不在焉的千金大小姐,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场戏需要程黛西在不同圈子间周旋:与学者探讨文学,同政要寒暄时局,和金融巨子畅谈经济。她的留洋背景让她在每个场合都能游刃有余,而那份藏在得体之下的漫不经心,恰恰成了角色最动人的注脚。
一条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顺利拍完,许青穗摸着下巴,盯着回放看了许久。
“需要再来一条吗?”副导演小声问道。
许青穗摇摇头:“不用,这条保了,准备转场,我们拍葛慧君的戏份。”
她说完朝场内扬声喊道:“小时,你过来一下!”
时音提着旗袍下摆小碎步跑过来,忐忑地问:“导演,刚才的表演哪里有问题吗?”
“这条还行。”许青穗的视线还停留在监视器上。
时音眨了眨那双描画得格外精致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那……哪条不行?”
许青穗终于转过头,仔细打量时音:“就是感觉差点劲儿。”
她伸手点了点监视器:“你看,我们拍了快一个月了,你对后期更复杂的程黛西,从骄纵大小姐到战时金融家的转变,处理得就很有层次。怎么前期的戏份,反而差点意思呢?”
旁边安静看本子的严雯突然一拍掌:“我知道了!”
她笑盈盈地望向时音:“小时,你先说说,你觉得程黛西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音认真思考片刻,流畅地回答:“程黛西的战场不在天空,而在没有硝烟的金融领域。她有一条独立于沈望舒,却与飞行员故事线交相辉映的事业高光。她通过家族人脉,游走在各种名流晚宴,为航校募捐,运送物资和补给,在这个过程中,她学会与不同阶层的人共事,逐渐褪去骄纵……”
“对了,”严雯打断她,“就是这个——骄纵,我形容得再夸张点,你的跋扈劲儿不够。”
时音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重复:“跋扈……劲儿?”
“你差一点程黛西与生俱来的骄纵。”
严雯绕着时音走了一圈,轻点她的肩膀:“你太懂事了,完全不像十五六岁的富家千金。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特别是有点资本的,哪个不是恨不得飘到天上去?你呢?”
她笑着又捏了捏时音的脸颊:“心态稳得像个在娱乐圈浸淫了十几年的老演员,可以再飘一点的,知道吗?”
时音若有所思地念叨:“再飘一点……吗?”
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要求。
看着时音这副懵懂的样子,严雯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你是方法派吧?多观察观察身边,有没有那种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天之骄子?把他们的神态举止记下来,融入到你的表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