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懵懂地歪头,喷出一小柱水花,浇了彩恩满脸,然后钻进水里自己玩了。
平静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场馆空间有限,园方将一条新来的白鲸,安排进了奥利的水池。
领地被入侵的瞬间,奥利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暴怒。海洋霸主的本能苏醒,它凶狠地撞击、驱赶胆怯的白鲸,用牙齿撕咬对方的背鳍。它不是在玩耍,而是在捍卫自己伙伴的空间。
每一次彩恩路过,奥利都会追到玻璃前,急切地游上一圈,黑色的眼睛牢牢锁住她。
彩恩只能摇头,一次比一次沉默。她的心,已经对这份曾经热爱的事业,产生了深刻的裂痕。
聪明的奥利,也从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渐渐读懂了真相:它的伙伴,那位忧郁的哲学家,不会再回来了。
虎鲸是天生高度社会化的群居动物。失去胖丁,对奥利而言,不止是失去玩伴,更像是被强行割裂了灵魂的一部分。它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定,表演时常常走神。
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是一场日常演出。由于彩恩状态不佳,由另一位经验丰富的男训鲸师与奥利搭档。表演进行到高潮,在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奥利完成了高难度的腾跃。然而,落水后,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游回指挥台,而是突然转向,将水边的训鲸师拖入池中!
观众起初以为是设计好的惊险环节,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笑闹。直到水面上,一缕刺目的红色迅速晕染开来。
全场哗然!
原本坐在看台角落发呆的彩恩,像被电流击中般猛然站起,她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狂奔到池边,在安保人员阻拦之前,纵身跳进浑浊的水中。
水下能见度很低。她看到同事在惊恐地挣扎,而奥利死死咬住他的腿部,正拖着他高速游动,一圈,又一圈,姿态不像捕食,更像一种极度焦虑和痛苦下的宣泄。
彩恩逆着方向奋力拦截在它面前,挡在它的去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隔着纷乱的水流,对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打出清晰而缓慢的手语指令:
「奥利,松开。」
奥利僵持着没动,尾鳍不安地摆动两下,搅起阵阵涡流。
彩恩感觉自己在流泪,但眼泪和池水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
她看不清奥利,或许奥利也看不清她。但她固执地重复指令,并加入了自己的劝解:
「他不是胖丁,不是你的伙伴,不能下水陪你玩耍。」
「他是人类,很脆弱,你会杀死他的。」
时间像是凝固了。就在彩恩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时,奥利张开了嘴。男训鲸师像破布被水流冲开,赶来的救援人员连忙将他拖走。
彩恩没有立刻上浮,她不顾同事的劝阻,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碰了奥利冰冷而粗糙的皮肤。
奥利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发出无声的悲鸣。
彩恩被强行拖上岸,那是她作为训鲸师,见到奥利的最后一面。
“虎鲸袭击饲养员”的视频引爆网络。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园方宣布奥利“不再适宜进行任何形式的展示互动”,将它永久囚禁在后场一个狭小的水泥池中,既无法游泳,也没有同伴陪伴。
彩恩在事件一周后,递交了辞呈。
她抛弃了这个曾承载她全部青春、热血与梦想的身份,收拾简单的行囊,前往世界边缘,加入NGO(动物保护组织),走上解救鲸豚的艰难道路。
~
特别放映室里,路易丝握着马丁杯,咖啡早已凉透,她一口也没喝。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银幕,看彩恩辗转于一个个陌生城市,进行宣传游说;看她冒险潜入捕猎现场,对抗非法捕捞,被当地人粗暴地驱赶,推搡得踉跄跌倒;看她漂泊在海上,日复一日地救助搁浅的鲸豚,再艰难地送它们重归大海。
彩恩学会了兽医知识,研究动物行为学,钻研法律条文和媒体运作,海上的烈日与风浪让她的面孔越来越粗糙,内心却越来越强大。
“时的表演,”路易丝轻声自语,“真实得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切。即使再看一遍,我依然会为彩恩的成长和坚持动容。”
路易丝是真心实意地欣赏时音。同为演员,她代入自己,完全能体会到“彩恩”这个角色的难度。
要将一个年轻人信念崩塌,又在废墟中亲手重建出更强大自我的过程诠释出来,是巨大的挑战。而时音不仅做到了,还交出了超出满分的答卷。电影里,前期与后期的彩恩判若两人,她身上由内而外的蜕变清晰可见。
作为观影者,路易丝已经不再纠结电影是否“真实”,或者罗曦拍的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纪录片。她最关心的,是彩恩能否找到心灵的出路,能否为那些鲸豚的困境,带来哪怕一丝微小的改变。
“即便是我,”路易丝坦诚地想,“也不可能比她表现更好了。或许我能‘演好’彩恩,但时音,她就是‘彩恩’。”
路易丝已年近五十。到了这个年纪,她不再羡慕或想与年轻演员一较高下,取而代之的是功成名就后的豁达与从容。但看着银幕上的时音,她心里仍泛起一丝复杂的歆羡:她看到一位优秀的同行,在有生之年幸运地遇到了充满魅力,却又与本人截然不同的角色,并且将其演绎到了极致。
“这绝对是时的人生角色。”路易丝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任由苦涩在舌尖化开,心里默默感慨,“是难以超越的经典和巅峰。当然,她还很年轻,未来或许会有更出色的作品。但我想,《训鲸师》对她而言永远是特殊的。我能感受到,她在电影里灌入了太多感情。”
影片慢慢走向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