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坐立难安,也不敢开口询问,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危险,得想个办法去大理寺府衙里见人。门前依旧守着禁军,说辞还是同一套说辞。师屏画支开女使,让她去小厨房做点点心,一会儿给魏承枫送去。等她们都退下,她掩上门,找了身小厮的衣服换上,去东苑里碰碰运气,兴许那边看管没有这么森严。一路上禁军稀少,不像前日里草木皆兵。加之公主府被差抄了一遍,园子里如云的丫鬟小厮都被消失了,平日里热闹奢华的去处甚至有一番萧索。正行走间,听见一处院子里传来低喝:“都排好队!老实点儿!”师屏画摸到大树底下,发现是魏承枫关押钱桐的地牢。此时,一队人马正押送着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送入隐蔽的院子。其中一人,赫然像是……虎韬?虎韬竟还活着?!那天虎韬劫持她沉入江中,全帝都的人都以为虎韬死了,魏承枫因此还遭致了官家的不满,差点被弹劾了官职。没想到他竟然偷偷把他关押在了侯府上……师屏画直觉此事麻烦。虎韬可是当年那场惨案的始作俑者,要是挨不住酷刑……等禁军离开,她上前出示了魏承枫的令牌,畅通无阻。进门之后阴冷潮湿,老鼠遍地,师屏画的手臂上就爬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在幽暗的甬道里穿行了几步,突地看到甘夫人一身囚服倒在稻草堆里。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扑上去想要触碰她却无从下手,甘夫人受过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怎么会这样?她上回见她时,她还好端端的!甘夫人听见的声音,挣扎着掀开了眼帘,下意识露出了微笑:“你来啦……”下一刻便惊恐万分道:“你不该来这里……快走……快走!”师屏画怎么肯走:“他怎么会对你用刑啊,啊?魏承枫他是疯了吗?!”“不要胡说八道!他是你丈夫,也是大理寺的主官。我本来就是戴罪之人……死不足惜,只消你们两个能好好的,我就算明天去了,也是甘愿的。”“别说胡话了!他这样对你,我如何和他好好的!”“魏大理没有亲自动手,你别怪罪他。只是来了两个衙役,拷问我你到底是谁……”“他不知道我是谁吗?!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他这是在做什么?!”师屏画努力回忆着魏承枫来到洪庄上时,与甘夫人为数不多的交集,实在看不出两人有任何异常之处,他们之间有什么她不清楚的密辛,值得魏承枫如此背信弃义痛下杀手?!角落里突然传来放声大笑:“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屏画这才发现火把照不到的阴影处锁着虎韬。他亦是受过严刑拷打,比甘夫人还要狼狈几分,但他笑得如此猖狂肆意,让她心脏狂跳。“你笑什么。”师屏画缓慢地靠近虎韬,摸上了腰上的匕首。不论什么缘由,虎韬必须死。为了师老爷,为了赵宿,为了张三,为了通化坊死去的女人和婴孩,他都不配活。虎韬手上戴着锁镣,蜷缩着倚在墙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地倒退几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把?你压根不知道你丈夫在查什么案子吧,洪夫人——”“少绕弯子,快说!”附近只有一支火把,照着模糊的人影。师屏画无声地踩过茅草,欺近血葫芦似的人犯。正当她将要递出匕首时,四肢被锁的码头皇帝突然暴起,用手上的铁索打翻了她的匕首。寒光一闪,落在了茅草堆里。虎韬冷笑:“阴沟里翻了船,差点死在你手上,我总不至于犯同样的错。”师屏画冲过去想要捡回匕首,然而虎韬的锁链也缠上了她的勃颈:“正愁怎么逃出去,你就送上门来。”“魏承枫不会放过你!”“他会的,任何人都会放过我的,只要你在我手里,殿下。”师屏画脑袋里嗡地一声:“你叫我什么?”“上次说到哪里了?哦~你是因通化坊大火案来杀我的,你为了一个叫张三的娘子还是为了你的父亲师半城?”虎韬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情呢。”“怎么了?不可以吗?老天有眼,叫我欠了她的恩情。我真是想不到百川归海,我的仇,她的仇,最后殊途同归,都是你!”“那你以为我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杀你?要除掉师家?”虎韬顺着她牵拉的姿势,往前凑近了点,“你想,一个富商出生的小娘子,有什么道理,非得要斩草除根做掉你全家,又有什么道理,要派我的儿子,去亲手做掉你?”师屏画松开铁链,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可虎韬不肯让她逃了,步步紧逼:“你被判流徙三千里,像你这样的小娘子,别说走到那里了,路上也必定死八百遍了。可我偏偏着红毛寨的人把你抢去,杀了。就算这事儿传出去,也是我虎爷睚眦必报,是不是?大家都只想得到这一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虎韬说着,咧开了肥厚的唇齿,一个要吃人的笑:“果然是天家的贵种,好硬的八字,这样都弄不死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屏画勒着脖子上的铁索,几乎要喘不上气:“你到底在说什么?!”“诶呀呀,你查的这么深,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倒可怜起那些个阿猫阿狗张三李四来了,您怎么没空可怜可怜自个儿。十八年前,被她那贱种儿子从宫里换出来的,可是您啊殿下哈哈啊哈哈哈哈!”师屏画腿脚一软,喉间泛起一股恶心。她拼命要从虎韬骇人的笑声中逃离,可是冰凉的锁链紧紧勒在了她喉间。“踏破铁鞋无觅处,你既送上门来,今儿个就逃不了了。我还要拿着你,去讨个活路呢。”就在这时,一个阴影斜拉里冲出来,匕首狠狠扎进了虎韬的腰间。他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叫,但那个干瘦的身影没有犹豫,趁势又扎了他几刀。师屏画喉间的铁链一下子松开了,虎韬像只濒死的野兽般重新爬回了角落里,稻草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迹。甘夫人摇摇欲坠般站在原地,颤抖的手里操着那把匕首。“母亲!”师屏画接住了她。甘夫人的身体滚烫,孱弱,消瘦不堪,谁也不知道她如何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此事非同小可……”甘夫人瞥了眼虎韬,“问个清楚明白。”师屏画一团浆糊的脑仁逐渐回归了清明,用力朝甘夫人点点头,接过匕首回到虎韬面前:“详细点,说说内情,从头说起。”虎韬再不敢反抗:“十八年前……齐相原本想处死公主,但是贵妃偷偷托付宫婢,将公主藏了起来……公主养在后庭,过了三年,宫婢与她对食被放出了宫,被贵妃赏了个小官儿做,那便是师家人了……公主名义上的父亲,实则是个阉人,他的尸格你拿到便知。”师屏画问:“所以当天我父亲是想进宫与齐贵妃求救,后来齐相发现了,提点姚谦借刀杀人?姚谦买凶,也刚好在你们的算计之内!”“……是。”师屏画抓起了虎韬的头发:“你看仔细了,这张脸,除了你,还有谁见过。齐相,齐贵妃,田夫人……他们见过我长大以后的模样吗?”“不曾!齐相只安排小的追杀师家偷藏的公主!齐相不曾见过殿下,贵妃更不知晓殿下已经……”师屏画的眉心狠狠抽动了一下:“等于说,除了你,见过我容貌的人,都不知道我的身份;而知道我身份的人,又都不清楚我的容貌,是这样吗?”“对!对!兹事体大,师家夫妇全死了!为了不走漏了风声,只有我,只有我奉命追杀你!”“那魏承枫知道多少?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魏大理回京就是为了奉命调查此案,但齐相第一时间处理了整条线上的人,魏大理一直没有进展。直到……直到他找到了我。”师屏画举起了刀:“撒谎!”“没有了!绝对没有!若我撒谎,魏承枫为何把甘夫人挖来做证人!”“所以现在他要拿你,拿甘夫人,去揭穿我的身份,向官家复命?!”“是这样子的……是这样子的!”师屏画一刀刺进了他的脖颈里,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滞涩,虎韬那颗肥硕的脑袋,就在她眼前慢慢涨成了青紫。师屏画眼看着他颠仆双腿,奋力挣扎,嘴里吐出血迹,眼珠子像是要蹦出眼眶,不过几呼吸间便彻底断了气。甘夫人目睹她手起刀落,眼里只有愧疚:“我什么也没吐露,是不是反倒……隐瞒了你的身份?”“现在谁也不可信,谁的话也不要听,我想法子把你救出来。”甘夫人气息奄奄:“孩子,我清楚我自个儿的身体,恐怕刑统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你现在自身难保,还四处去跑关系、托关系,何必呢。我死了,反倒再没人指认你不是真正的小园。”世上只有母亲才会把你的性命至于她自己之上。这一刻师屏画真的仿佛穿越时光,面对着自己的妈妈。她用沾满血腥的手抹去甘夫人脸颊上的泪痕:“别胡说八道!我会带你走,还记得我们要去临安吗?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师屏画赶紧溜回了自己的房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那声惊惧的呜咽溢出来。魏承枫往地牢去了,他很快就会知道……——他竟是寻找公主的猎人!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所以……那天他才会突然改变了态度!之前还要她滚,后来突然就将她软禁起来占有,应该就是他从虎韬口中撬出了“公主”下落的时候!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所有笼罩在过往上的迷雾,一切一些忽略掉的线索在她脑海里串联成线:魏承枫的行动轨迹几乎与她重叠。在五圣山上,魏承枫就该意识到她也在查秦王的身份,之后她被赶落悬崖,当时她以为是贵妃想要杀人灭口,殊不知这是魏承枫给她的警告,让她住手的同时也顺道将她金屋藏娇。只是大概他也没有想到,她不仅仅是个追查者,她更是其中的女主角。一旦从虎韬那里确认了她的身份,他立刻就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灌药,囚禁……——是要把她送给官家交差?——可笑她就是他嘴里送给官家的大礼!阴暗的念头如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愚弄、背叛的愤怒席卷了她。她心心念念可怜他、可惜他,想帮他完成复仇,结果迎来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不……不会的……”师屏画用力甩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其中大约有什么别的隐情……”冷静!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抹掉所有痕迹!师屏画深吸一口气,她迅速换下沾染了地牢阴冷血腥气的衣物,将脸深深埋进盛满热水的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底那片阴冷。就在这时,“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