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年五月,翊坤宫。
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朵在翠绿枝叶间怒放,如霞似锦。都说石榴多子,可这满树繁花在温锦书眼中,却只剩下刺目的讽刺。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流产己过去一个月,她的身子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恢复,可心里的那道伤,却始终不见愈合。
玉团儿从门外溜进来,雪白的身影在深色地砖上格外醒目。它轻巧地跳上软榻,在温锦书脚边蹭了蹭,发出细软的“喵呜”声,碧蓝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问主人为何不笑。
温锦书低下头,伸手轻轻抚摸玉团儿的背。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后蜷成一团,挨着她躺下。
“娘娘,玉团儿也希望您开心呢。”李嬷嬷端着一碗药进来,轻声说道。
李嬷嬷是温锦书确诊怀孕当天来到翊坤宫的,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最会调理身子,也最懂如何开解人心。这一个月以来,若不是她日夜陪伴劝慰,温锦书怕是更难走出那份悲痛。
温锦书接过药碗,药汁漆黑,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她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药再苦,也苦不过心里的痛。
“嬷嬷,你说那孩子若还在,现在该有多大了?”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月嬷嬷接过空碗,柔声道:“娘娘还年轻,养好身子,孩子总会再有的。”
“真的吗?”温锦书望向窗外,眼神空洞,“可是他还会再来找本宫吗?应该不会了吧,毕竟本宫这么没用。”
那日见红的惊恐,腹中生命流逝的无力,太医摇头的无奈,还有萧靖宸抱着她时颤抖的手臂……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心里,夜深人静时反复折磨着她。
她恨,恨那个往她脚边撒珠子的宫女,恨后宫这些争宠的女人,恨这吃人的深宫。可最恨的,是自己。若她再小心些,若她不那么张扬,若她那天不贪玩……
“娘娘,莫要再想了。”李嬷嬷握住她的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您得往前看。”
玉团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悲伤,用爪子轻轻扒拉她的衣袖。温锦书低头看它,小猫碧蓝的眼中倒映着她的面容——苍白,憔悴,眼中无光。
这真的是她吗?那个春日里在御花园追蝴蝶的温锦书?那个敢在乾清宫砸东西的温锦书?那个曾自信地说要做皇帝最爱的那一个的温锦书?
不,不是了。那个温锦书己经死了,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嬷嬷,本宫是不是很没用?”她轻声问,“不过失去一个孩子,就变成这般模样。”
月嬷嬷摇头:“娘娘,您不是没用,您是太重情。可在这深宫里,太重情的人,往往伤得最深。”
太重情……是啊,她太重情。重情到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萧靖宸身上,重情到以为有爱就有一切,重情到忘记这深宫的本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
“嬷嬷,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月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温锦书和玉团儿。小猫在她怀中动了动,然后跳到窗台上,好奇地望着外面的石榴花。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窗台,玉团儿伸出爪子去拨弄,玩得不亦乐乎。
温锦书看着它,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太后将玉团儿送给她时说的话:“养只猫可以陪伴你,阿锦,哀家希望你永远快快乐乐的。”
可她快乐吗?入宫一年多,她得到了帝王的专宠,得到了贵妃的尊荣,得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可她也失去了天真,失去了自由,最后连孩子都失去了。
值得吗?
窗外石榴花依旧红艳,可温锦书知道,花开得再盛,终有凋零之日。就像这深宫中的荣宠,再耀眼,也终有黯淡之时。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女子面容憔悴,眼神黯淡,可那五官轮廓,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明媚的少女。
“温锦书,”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不能一首这样下去。”
玉团儿跳下窗台,跑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喵呜”一声,像是在回应。
温锦书弯腰抱起它,小猫在她怀中蹭了蹭,温暖的小身子让她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玉团儿,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小猫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用碧蓝的眼睛望着她,纯真无邪。
那一瞬间,温锦书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她该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离开这些无休止的争斗,去找回那个真正的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