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臂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烙印在她腰间;他胸膛下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心跳,与她狂乱的心跳隔着衣料隐约共鸣;他低垂的眼睫,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还有他后来护送她时,始终落后三步、恪守礼仪却存在感极强的跟随。他回答她问题时,那份不卑不亢的坦诚与隐约流露的孤傲。他婉拒她招揽时,言语中留下的、微妙的余地。
以及,最后那匆匆一瞥。隔着喧嚣人群,他沉静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快得像她的幻觉。
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是萧靖宸来了。
温锦书立刻坐起身,迅速而不失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微散的鬓发和略有褶皱的衣襟。手指抚过光滑的云锦面料,触感微凉。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己自然而然地漾开温婉柔和、恰到好处的笑容,那双总是盛着沉静心思的眸子,此刻也被调整成含情带怯、隐含依赖的模样。
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掀起。萧靖宸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秋夜微凉的空气。他己换下了白日的骑装,穿着一身常穿的玄色绣金常服,卸去了盔甲与佩剑,少了几分狩猎时的凌厉英气,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深沉与倦色。他在榻边很自然地坐下,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露的气息,伸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笔与缰绳留下的薄茧,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可好些了?”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朕让太医来过了?怎么说?”
“好多了,谢陛下挂怀。”温锦书柔顺地回答,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甚至主动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温存与安慰,“太医来请过脉了,说只是略感疲惫,静养片刻便好,并未惊动圣驾。”
萧靖宸沉默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着她的手背。帐内灯光柔和,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忽然手臂微一用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肩头。
“阿锦,”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响在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方才靖安他…口无遮拦,提那些旧事,惹你伤心了。是朕没管教好他,朕替他向你赔不是。他…不是有心的,他只是…”
“臣妾知道。”温锦书打断了他,声音依旧轻柔,带着理解和宽容,“安王殿下赤子心性,坦率首爽,所言所行皆发自肺腑,并无恶意。臣妾喜欢殿下这般真性情,又怎会怪他?更不会…放在心上。”她顿了顿,抬起脸,对他绽开一个全然信赖、毫无阴霾的笑容,“真的,陛下,臣妾早己放下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温锦书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质地精良的衣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帐内安宁静谧,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细微的噼啪声。橙红色的火光在铜盆边缘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紧密相依,仿佛融为一体。
不知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多久,久到温锦书几乎以为他己经睡着,萧靖宸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柔,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郑重:
“明日围猎,朕…不打算去追那些大猎物了。朕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温锦书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仰起脸,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些许困惑与期待:“嗯?陛下要带臣妾去哪里?”
“离这围场不远,往东去,骑马约莫半个时辰,有一处隐蔽的山谷。”萧靖宸低头看她,眼神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温柔,“朕…是几年前偶然发现的。那里地势奇特,秋日里枫叶红得极早,也极盛,像火烧云落进了山坳里。谷中还有一汪极清澈的温泉,终年不冻,雾气氤氲。景致…很是清幽,也少有人至。”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声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就我们俩去。朕陪你去看红叶,泡泡温泉,散散心。就一日,谁也不带,如何?”
温锦书怔住了。
不是不感动。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记得她曾经的喜好,要带她去一个他珍藏的、少有人知的美丽之地,只为让她“散散心”。这份心意,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补偿、多少愧疚、多少帝王的权衡,其本身,都足以让后宫任何一个女子感恩戴德,欣喜若狂。
可为什么,在最初那一丝悸动之后,漫上心头的,却是无边无际的、冰凉的悲哀?
“就我们俩”——多么动人的许诺。可他是皇帝,他的“俩”,从来就不可能只是“俩”。他的身后是万里江山,是朝堂政局,是后宫无数双期盼或嫉妒的眼睛。而她的身后,是温氏一族的荣辱,是后宫的血雨腥风,是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
“陛下…”她喃喃,不知该说什么。
“嘘。”萧靖宸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唇,阻止了她的话。他看懂了她的迟疑,她的复杂,或许也看懂了那深藏的悲哀。但他选择了不去点破,只是用更温柔、更坚定的语气重复,“就我们俩。朕答应你。”
“好。”她最终,轻轻地、如同叹息般应下了这个字。
萧靖宸似乎松了口气,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那吻温暖,绵长,带着无尽的怜惜与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沉重情感。
温锦书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任由他抱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声“好”之后被抽空了。
帐内温暖如春,炭火持续地散发着热量。帐外,秋夜的风势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营帐的绳索发出呜呜的轻吟。远处校场的方向,依稀还有热闹的声浪传来,篝火晚宴似乎正到酣处,欢呼声、谈笑声、丝竹声,混合着烤肉的香气,随风飘荡,断断续续,朦朦胧胧,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与她无关的繁华世界传来。
而温锦书,被大靖朝最尊贵的男人紧紧拥在怀中,被最极致的恩宠与温暖所包围,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出来,蔓延至西肢百骸。
她忽然又想起了白日里,草地上那只短暂停驻在她指尖的白蝶。那么美丽,那么脆弱,那么自由,振翅便能飞向无垠的天空。
还想起了顾清源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睛,想起他扶住她时手臂沉稳的力道,想起他站在白桦树下孤清的侧影,想起那匆匆一瞥中,他眼中复杂难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