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锦书彻底“病”了下来,除了贴身伺候的碧云、晚晴、李嬷嬷和福安,以及每日悄悄前来请脉的吴太医,再不见任何外人。萧靖宸几乎每日下朝后都会来,有时陪着用膳,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他加派了心腹侍卫,明里暗里将翊坤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可疑的飞鸟都难靠近。
这般严密防护下的静养,倒真让温锦书得以静下心来。她按时服药用膳,在殿内缓缓走动,偶尔看看书,绣绣花,更多时候是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与腹中骨肉无声交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翊坤宫闭门谢客,于皇后而言,却是天赐良机。凤仪宫仿佛一夜之间从腊八宴的打击中“恢复”了元气,甚至更显活跃。
她以“年关事繁,贵妃静养,六宫不可无主事之人”为由,将许多原本己移交翊坤宫的宫务重新揽回,事无巨细,皆要过问。更在萧靖宸面前,做足了贤惠大度、为君分忧的姿态,频频举荐低位嫔妃,劝说皇帝“雨露均沾”。
“陛下,婉昭仪性子最是柔顺,又养育皇长子辛苦,近日天寒,皇子略有咳嗽,昭仪日夜照料,陛下不若去瞧瞧?”
“安贵人年轻活泼,最会解闷,陛下连日操劳,让她陪着说说话,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月嫔与静嫔入宫多年,安分守己,陛下也该偶尔垂怜…”
前朝,因年关封印在即,诸事繁杂,倒显得相对平静。只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引起了些许波澜。
腊月二十六,忠义侯江毅上了一道恭请圣安的贺年奏章。奏章前半部分皆是歌功颂德、恭贺新禧的套话,后半部分,笔锋却微微一转,提起了自己那位入宫为妃的义女:
“…臣之义女,蒙陛下天恩,得以侍奉宫闱,此乃臣阖府无上之荣光,日夜感念皇恩浩荡,唯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于万一。然臣斗胆,念及小女自幼失怙,性喜静独,于深宫之中,无依无靠,每思及此,臣心实难安。今冒死恳请陛下,念在臣多年戍边、薄有微功的份上,日后宫中,若能对小女稍加照拂,令其得以安稳度日,不至受人欺凌,臣即便粉身碎骨,亦无憾矣!臣顿首再拜,伏惟圣鉴。”
这奏章写得极为巧妙,看似是一位老臣对义女深宫处境的担忧与恳求,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可字里行间,又隐隐点出了自己“戍边有功”的身份,以及江若竹在宫中“无依无靠”、“性喜静独”可能受人欺凌的暗示。既打了感情牌,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以功劳求恩典的意味。
萧靖宸看到这道奏章时,正在批阅各地呈报的祥瑞与灾情。他初时眉头微蹙,心中不悦。后宫之事,乃天子家事,最忌外臣干涉,尤其是以这种近乎“挟功求宠”的方式。忠义侯戍边有功不假,但如此为义女请托,实是有些逾矩了。
然而,不悦归不悦,他却不能全然无视。忠义侯镇守北境多年,于国于朝,确是有功之臣。且奏章言辞恳切,并未要求晋位或专宠,只求“稍加照拂”、“安稳度日”,若断然驳回,未免显得帝王刻薄,寒了老臣之心。更重要的是,如今北境虽暂无大战,但小股摩擦不断,仍需倚重忠义侯这样的悍将。
萧靖宸沉吟良久,朱笔在奏章上悬停片刻,终是未曾批驳,便将奏章放到一旁。当晚,萧靖宸翻了江修仪的牌子。
消息传到钟粹宫偏殿时,江若竹正对着一局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听闻御前太监来传旨,她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落下,起身接旨。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神情。
帝驾临幸,翌日,一道晋封的旨意便从乾清宫发出:晋修仪江氏,为正六品德仪,赐居钟粹宫主殿。
皇后沈清韵听到消息时,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年节赏赐清单。她指尖划过光洁的纸面,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江若竹忠义侯之女。她与温锦书并非一路,晋升德仪位份不算太高,却是个信号。陛下这是在安抚忠义侯,也是在…平衡后宫势力吗?毕竟,翊坤宫那位“病”着,自己这边又动作频频…
“去备份贺礼,送到钟粹宫主殿,贺江德仪晋封之喜。”沈清韵淡淡吩咐,“就说本宫改日得空,再请她过来说话。”
“是。”
消息自然也传进了闭宫静养的翊坤宫。
碧云得了外头小太监的悄悄回禀,进来向正倚在榻上、就着窗光看书的温锦书低声禀报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隐隐的担忧:“娘娘,钟粹宫那位江修仪…哦,现在是江德仪了,昨夜承了恩,今早就晋了位份。听说是因忠义侯上了道请安折子,里头提到了她…”
温锦书的目光未曾从书页上移开,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碧云等了片刻,不见娘娘有下文,忍不住道:“娘娘,这江德仪…之前看着不声不响的,腊八前还在御花园与您说过话,提醒您婉昭仪的事…如今她父亲一道折子,陛下就…她会不会也倒向皇后那边?皇后今日还派人送了贺礼去呢。”
温锦书这才轻轻翻过一页书,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晋她的位份,是看在忠义侯戍边多年的功劳,是安抚老臣,平衡朝局,亦是做给本宫,或许也是做给皇后看的。”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洞察世情的弧度,“至于江若竹本人她若是个聪明的,便该知道,靠着父荫得来的恩宠,如同无根之萍,并不长久。皇后拉拢她,是看中她背后的忠义侯府,想借力打力。可她与皇后,真能一条心吗?”
碧云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