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庭院里的几株老梨树开得正好,团团簇簇,如云似雪,暖风拂过,带起细碎花瓣,悄然飘落在紧闭的窗棂上。殿内暖意融融。
温锦书己有六个月的身孕。她穿着宽松柔软的杏色寝衣,斜倚在铺着厚软锦垫的贵妃榻上,一手习惯性地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肚子确实比寻常六个月身孕的妇人大上不少,沉甸甸地坠着,让她起身走动都颇有些费力。吴太医每隔几日便来请脉,每次都道“胎象稳健,脉息有力,只是双胎或胎儿较大,娘娘需得比旁人更仔细些,切莫劳累”,又开了许多安胎滋补的方子。李嬷嬷和碧云晚晴更是将她看得如同眼珠子,寸步不离。
夜深了,翊坤宫内殿只留了一盏琉璃灯,光线昏黄柔和。碧云悄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盒上无任何纹饰,只在锁扣处有一个极小的温家族徽暗记。
“娘娘,大少爷让人悄悄送进来的。”碧云将木盒轻轻放在温锦书手边的矮几上,声音压得极低,“说是…您要的东西。”
温锦书抚着肚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目光落在那木盒上,幽深如古井。片刻,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盒盖,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两个不过拇指大小、釉色莹润的瓷瓶。一瓶是浓烈如血的正红,一瓶是清透如春水的碧绿。在昏黄的灯光下,两色对比,诡异而艳丽。
“红色的,是绝嗣药。”碧云的声音更轻,几不可闻,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大少爷说,此药取自南疆秘方,无色无味,融入饮食,一次即可…令人终身难孕,服用后极难察觉,脉象上只会显示为体寒宫虚之症。”
“绿色的,是…假孕药。”碧云继续道,语气愈发谨慎,“此药服下后,可令女子脉象呈现滑利之象,宛若喜脉,且会有害喜、嗜睡、月事断绝等症候,与真实有孕无异。只是…药效只能维持三月。三月后,脉象渐退,若未及时‘调理’,便会‘小产’,且会损伤胞宫,于日后生育有碍。”
温锦书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两瓶药之间流转。那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象征着彻底的毁灭与绝望。那绿色的,像初春有毒的新芽,孕育着虚幻的希望与更深的陷阱。大哥果然有门路,弄来了这样的东西。
她伸出纤细却因孕期略有些浮肿的手指,拈起那碧绿的小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瓶身冰凉,里面的药液微微晃动。“假孕药…三个月。”她低声重复,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娘娘…”碧云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她知道娘娘要对皇后下手了,可具体如何做,娘娘从未明言。
温锦书将绿瓶放回盒中,又拿起红瓶看了看,然后,轻轻将红瓶放回原处,盖上盒盖。
“红色的,先收起来。锁进本宫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除了你,谁也不要告诉。”她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这绿色的…明日便要用。”
碧云心头一跳:“明日?娘娘打算…”
“明日是十五。”温锦书截断她的话,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梨花影,眼神锐利如刀,“按宫规,若无特殊情况,陛下每月十五,需宿在凤仪宫。”
碧云瞬间明白了。娘娘是要在明日,陛下必定去凤仪宫的时候动手!
“你明日一早,便去百花署。”温锦书的声音低缓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管事的,就说本宫近日心绪不宁,闻不得浓香,让他们将翊坤宫份例里的依兰花,全部撤下,一株不留。但…莫要声张。然后,你再‘无意’中提一句,听闻凤仪宫小花园东南角似乎有些空旷,皇后娘娘近来又喜侍弄花草,若是能移几株开得正盛的依兰过去,想必皇后娘娘会喜欢。”
依兰花,其香清雅悠长,有安神之效,常被用作宫廷熏香或园景。单独使用,并无不妥。
碧云仔细记下:“是,奴婢明白。百花署的人知道是娘娘的意思,定会照办,且不敢多问。”
“嗯。”温锦书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盒,“另外,晚膳前,让人去一趟御膳房,找专司后宫点心、尤其是凤仪宫膳食的刘嬷嬷。就说本宫念着皇后娘娘协理六宫辛苦,今日又逢十五,特意让她晚膳时,给凤仪宫的膳桌上加一道…玫瑰酥酪。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愿娘娘用了,能舒缓心神。”
玫瑰酥酪,是御膳房的拿手点心之一,以牛乳、酥油、玫瑰酱等制成,香甜细腻,皇后沈清韵确实颇为喜爱。
碧云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被震惊取代,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侍立的晚晴。晚晴也是满脸惊愕,随即似想起什么,脱口低呼:“娘娘!这…这玫瑰酥酪和依兰花…吴太医前几日来请平安脉时,不是特意叮嘱过吗?说您有孕在身,切不可同时接触依兰香气与食用大量玫瑰制品,尤其是玫瑰酥酪这等甜腻之物,二者相遇,于常人或许只是略助情兴,可对孕妇而言,却可能引发胎动不安,甚至…有催情之效!”
正因吴太医郑重告诫,翊坤宫早己将依兰花撤去,玫瑰制品也极少碰了。
温锦书唇边的笑意加深,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本宫自然记得吴太医的话。所以,翊坤宫绝不会有依兰花,本宫也不会用玫瑰酥酪。”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凤仪宫可以有依兰花,皇后娘娘…也可以‘恰好’在陛下临幸之夜,享用她最爱的玫瑰酥酪。”
碧云和晚晴瞬间明白了娘娘的全部计划!
依兰花的香气弥漫凤仪宫,皇后又食用了加入足量玫瑰酱的酥酪…两相作用下,再加上陛下本就要留宿…届时帝后情动,顺理成章。而娘娘要的,就是这“顺理成章”的一夜。只有皇后承宠,她后续的计划,才能进行。
“娘娘…此计…是否太过…”碧云声音发颤,利用药物和食物相生相克来促成帝后同房,一旦被发现。。。
“太过什么?”温锦书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皇后不是一首盼着陛下眷顾,盼着再有子嗣吗?本宫不过是…帮她一把,也帮陛下全了每月十五的‘规矩’。至于之后…那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她将紫檀木盒推向碧云:“绿色的药瓶,好生收着,明晚之后…再用。”
“是…”碧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晚晴知,大哥知,再不可入第六人之耳。”温锦书最后叮嘱,目光扫过两个心腹宫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们清楚。”
“奴婢婢子誓死效忠娘娘!绝无二心!”碧云和晚晴齐齐跪下,以头触地。
“起来吧。”温锦书挥挥手,重新靠回软枕,手抚上高耸的腹部,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眼神复杂。